“赵衍。”
罗衍念了一遍，把扫描件放大。
签名下面有条横线，最后一笔压在线上。右下角的日期却没压住章，边缘还有一截被裁掉的字。
他先给养父回拨电话。
接通后，赵德厚骂了一句：“拿别人手机说完就挂，你有毛病啊？”
那头传来脚步声。
罗衍没问签名。
“爸，开免提。到张叔店里去，别碰他们带来的东西。”
“我就在门口。你张叔把卷帘门拉了一半，不让他们走。”
方警官接过电话，报出身份，让现场人员留在原地，随后联系县局。
罗衍坐回去。
赶回怀北要四个多小时。张瑶还在监护病房，他赶路解决不了眼前任何一件事。先确认父亲安全，再查那份纸，比在高速上接电话有用。
何骁把扫描件拖到大屏幕上。
“签名能认出来吗？”
“小时候用过这个名字。”
孙奕抬头。
罗衍翻着图片：“小学登记随我爸姓。后来上学补材料，改回罗衍。村里还有人这么叫。”
“那签字……”
“名字用过，不等于纸是我签的。”
何骁把图往下拖。
授权范围写着血样保存、遗传风险评估，下面一行小字，允许用于后续相关研究。
罗衍看了两遍。
“原件在哪？”
“康泽提交的是扫描件。”
“让他们交原件。这张纸的上半页和下半页，底色都不一样。”
何骁调出灰度图。签名区的压缩痕迹更重，但凭这个还不能认定拼接。他把“疑似伪造”改成了“需核对原件”。
罗衍看见，没说话。
小李端着饭盒进来，停在门口。
“你们查亲子鉴定呢？”
“查纸。”
“哦。”
小李把饭盒放下。半分钟后又问：“那还查亲子吗？”
“先查你今天有没有复查血氨。”
小李转身拿报告去了。他原本担心罗衍被家事影响，眼下看来，自己少做一项检查仍会被逮住。
十七分钟后，县局回电。
来人是初元外包公司的档案回收员，拿着一份样本授权补充确认书，要求赵德厚重新签字。同行的人负责开车，两人身上没找到采血器具。
赵德厚没签。
“他说旧授权有争议，让我补一个。”养父在电话里说，“我问他，十年前的字现在补，日期写哪天？他让我别管。”
“原话跟警察说。”
“说过了。你张叔也听着。”
罗衍拿起笔：“爸，当年那次抽血，你再想想，谁陪你去的？”
“没人陪。县里组织乡村医生体检，车接车送。抽完才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拿血做研究。”
“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后来他们说，是留着复查，不另收费。”
罗衍在纸上写下两句话，分开标注。
同意检查，与同意研究，差得远。
“还有件事。”赵德厚说，“你十几岁那会儿，替我签过报销单。县医院给路费，我不会填，你填的。”
罗衍停笔。
“什么单？”
“体检交通补助。几十块钱。你嫌我签字太慢，还说以后当医生，签字得练。”
电话两边都停了一会儿。
“那张单还在吗？”
“我留它干什么？”
“账本呢？”
“账本在。你张叔刚骂我乱留纸，现在又让我找纸。”
罗衍把电话交回方警官。
他不需要在今天弄清自己的所有旧事。先把授权原件、补助单、样本入库单分开，谁借用了谁的签名，让鉴定说话。
病房护士这时来叫他。
张瑶把午饭原样推了回来。
“胸闷？”罗衍问。
“没有。吃不下。”
餐盘里有米饭、青菜和一份蒸蛋。她只喝了两口汤。
罗衍拖了张椅子坐下：“恶心，还是不敢吃？”
“怕里面有东西。”
她把塑料勺翻过来，看底部的生产标记。
罗衍没接着解释安全管理。她被人往水里加过药，再让她相信“我们都安排好了”，这话省事，没用。
他叫护士拿来送餐登记。
“餐从营养食堂出，封口在护士站检查。这一份谁送的，谁拆的，都能查。你可以看，也可以让护士陪着吃。但不能一直空着肚子。”
张瑶看向蒸蛋。
“吃了会影响心跳吗？”
“正常吃饭不会把你的qt间期拉长。少吃多次，先吃几口。别自己再加营养粉。”
她拿起勺子，吃了一小口。
小李在床尾核对监护。qtc四百八十八，偶发室早，没有长间歇。
“比早上好了。”他说。
罗衍伸手：“原始心电图给我。”
自动测量的t波终点落得偏前。他取直尺重新量，换了两个导联，写下人工复核结果。
四百九十八。
小李把刚才的四百八十八划掉。
“机器还偷十毫秒。”
“它不会偷。它认错了。签报告的是人。”
小李原先以为，罗衍看一眼就能报出诊断。现在看着他量了三遍，才发现省下这几分钟很容易，误差也就跟着留下了。
张瑶放下勺子。
“我昨晚那十七秒，算不算死过？”
“不算。发生了危险的室性心律失常，自己终止了。现在要防它再来。”
“会留后遗症吗？”
“你清醒后查体没见新问题。还要观察。”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蒸蛋。
罗衍拿出一张治疗沟通记录，写下已知药物风险、监护目的和待查项目。
“以后涉及治疗，你自己决定。听不懂就问，不用为了让谁省事而签。”
张瑶接过笔。
签完名字，她盯着最后一个字，把原本挤在一起的笔画补清楚了。
罗衍回到办公室时，方警官正在接电话。
县医院旧会计档案里找到了那张交通补助单。签名是赵衍，领取金额四十六元。
授权书上的签名与它连同横线一起重合。
“还得鉴定。”方警官说。
“够先查来源了。”
“另一个消息。”
方警官把新传来的清单递给他。
Z-01、Z-02、Z-03，一共十二个编号。
对应十二名乡村医生，体检日期相同，年龄从四十一岁到六十七岁。
父系对照一栏里，十二个人都被填成了同一名受试者的父亲。
罗衍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连家系都没建。”
清单背面，还有一行未被删除的备注。
【原始给药前心电图，另存。不得交临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