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进入室速后,护士完成除颤仪连接。
心率一百八十六,血压七十六,脉搏细弱。
罗衍摸颈动脉,仍有搏动。
“同步电复律,先一百焦耳。”
心内科副主任赶到床边:“qt延长,先镁剂。”
“已经在推。她有脉,不能等波形自己停。”
硫酸镁开始输入。护士报数:“血压七十二。”
张瑶的室速维持了十七秒,自己转回窦性心律。
心率一百二十,qtc无法自动测量。
副主任接过电极:“先补液,准备异丙肾上腺素,必要时临时起搏。美西律不作为第一线。”
罗衍让护士抽血,同时检查输液管路和床旁所有药物。
张瑶醒过来,张口想说话。
“别动。”
她看着罗衍,手指抬了一下,没能指向任何东西。
心内科把她转入更高等级监护床,临时停掉所有非必需药物。医生重新核对了过去十二小时用药:硫酸镁、补钾液、普通葡萄糖盐水,没有使用延长qt的止吐药和抗生素。
罗衍问护士:“她发作前喝过什么?”
“没有。晚饭前喝了两口家属带来的蜂蜜水。”
“水杯呢?”
“已经封存。”
“家属有没有接触输液架?”
“李女士在门口站过,没进来。”
方警官站在门外:“她刚才给人发过消息。”
“谁?”
“虚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她发作了’。”
罗衍没追问李秀梅。
现在最急的是患者。
血气结果送来,ph7.36,钾4.0,镁0.95,乳酸2.8。没有严重酸碱和电解质问题。
心内科副主任查看记录:“她为什么突然转室速?”
罗衍指着时间轴:“发作前九分钟,监护导线有一次脱落。重新连接后qtc五百零八。两分钟后,护士更换了一袋补液。发作前四分钟,她报告胸闷。”
“补液有问题?”
“先查。”
输液袋被送往检验科。
罗衍又让何骁调取病房门禁和输液泵操作日志。记录显示,补液袋由护士赵洁在19:58更换,药品批号和医嘱一致;20:04,李秀梅靠近病房门口;20:16,张瑶喝蜂蜜水;20:23,监护导线短暂脱落;20:27,室速发生。
时间线不能证明蜂蜜水有毒,但它是病房内唯一未经医院登记的入口物。
方警官问:“要不要把她继母带走?”
“先留在这里。把手机封存,查她发给谁。”
李秀梅听到了,冲过来:“我只是给项目负责人报平安。”
“项目负责人是谁?”
“梁医生。”
“全名。”
李秀梅咬住嘴唇:“梁启文。”
方警官让民警把她带去取证室。
病房里,张瑶又出现短暂胸闷。临时起搏设备已经准备好,心率维持在九十左右。
她问罗衍:“我吃了三年药,停了两天,就会这样吗?”
“停药后,原本被药物压住的异常节律会暴露。也不排除残留成分还在起作用。”
“那我是不是以后都要装起搏器?”
“现在不能下这个结论。先看药物清除后,qtc能不能回落,心脏节段性运动异常是否恢复。”
“如果不能?”
“再讨论下一步。”
张瑶闭上眼:“你每次都不把最坏的说出来。”
“我说了,你也不会因此得到更好的治疗。”
她睁开眼:“那你什么时候说?”
“检查结果支持的时候。”
这句话让她没有再问。
凌晨一点,毒物检测初筛结果出来。
蜂蜜水中没有发现明确的强心苷、钾通道阻滞剂或常见农药。
输液袋也没有异常。
但水杯内壁残留的白色沉淀中,检测出微量同类苯并呋喃结构物。含量不足以单独解释室速,和胶囊成分高度相关。
孙奕看着报告:“有人把胶囊粉末兑进了水里。”
“量不够致死。”
“也许只是想让她发作。”
“发作以后,康泽就有理由说她是原发性心律失常,药物没有问题。”
方警官把报告拿走:“够不够立案?”
“这不是我决定的。”
“你只说医学判断。”
“样本里有与可疑胶囊同源的成分。患者在医院内发生室速。谁送来的、谁接触过水杯,需要查。”
方警官点头,转身去安排物证封存。
心内科副主任问罗衍:“你为什么坚持不马上用美西律?”
“它可以抑制室性心律失常,但她的具体药物残留还没定,心电传导本身也受影响。眼下应先纠正镁钾、停可疑药、保持心率,出现持续室速再按抢救方案处理。”
副主任看了他几秒。
“你不是心内科的。”
“我以前轮过心内科。”
“轮多久?”
“三个月。”
“只轮三个月,能把她的动态心电图翻成这样?”
“我花了两年补那三个月欠下的东西。”
副主任没有再问。
早上七点,张瑶的qtc降到五百零一,未再发作。
她的母亲周雯旧档案也被调了出来。
方警官带来一张十年前的遗传风险评估单。评估单没有完整姓名,只有编号o-01和一组血样条码。报告上写着:
受试者母系:早发认知障碍。
父系:疑似遗传性心律失常,需补充家系样本。
建议:长期观察,不予告知受试者。
罗衍看着“疑似遗传性心律失常”几个字,问:“有没有检测结果?”
“没有。只有建议补充。”
“那他们凭什么把赵德厚列为候选人?”
“这就是问题。”
何骁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从旧系统恢复了样本入库记录。十年前,o-01的父系对照血样不是赵德厚的名字,是编号Z-01。三年前转入康泽时,Z-01被改成了赵家直系。具体姓名被加密。”
罗衍问:“谁改的?”
“账号已经注销。但修改终端在省精神卫生中心,操作人备注是‘许老师’。”
方警官说:“许立群当时就在省精神卫生中心做项目顾问。”
孙奕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罗衍看向他:“你父亲认识赵德厚吗?”
孙奕抬头。
“我不知道。”
“你父亲当年签过o-01项目。”
“签过很多项目。”
“那份报告里有他的电子签名。”
孙奕把文件拿过去,手指停在签名处。
“他做科研,不会知道每一个样本是谁。”
“但他知道样本被标成了什么。”
孙奕没有反驳。
这件事和他父亲有关,也可能和他自己有关。罗衍没有继续逼问,病房里还有患者。
上午十点,张瑶恢复清醒,血压一百零六,心率八十八。
罗衍告诉她昨晚发生了室速。
她问:“是我吃的药造成的吗?”
“可疑药物是主要嫌疑。水杯残留和胶囊成分同源,正式鉴定还没结束。”
“我继母做的?”
“目前只证明水杯经过她带入,不能证明是她投放。”
张瑶笑了一下,没有笑声。
“她说自己只是想让我好。”
“很多人伤害别人时,都会先给自己找个好听的理由。”
“你会把她抓起来吗?”
“证据决定。”
“如果她说她不知道呢?”
“那就查她知道什么,收了多少钱,和谁联系。”
张瑶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她坐牢。”
“这是你的态度,不是证据结论。”
“我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把我当女儿。”
罗衍把病历夹合上。
“这个问题,警方查不了。”
张瑶侧过脸,看着窗外,没有再说。
中午,药物正式检测报告出具。
胶囊中除hERG阻滞剂和强心苷样成分外,还含有一种低剂量的心率调节物质。长期服用会让患者形成对药物的依赖性,突然停药后出现交感神经反跳。
报告最后一行写着:
样品成分与长青生物Lx-05早期神经退行性疾病项目所用药物辅料体系存在同源性,不能据此确认制剂来源。
孙奕看完,问罗衍:“你还要查下去吗?”
“张瑶还在病床上。”
“我是问你。”
“她病历里的父系样本被改过,药物来源不明,今天有人往她水杯里放同源成分。你觉得我能下班?”
孙奕没有说话。
下午,张瑶的qtc降到四百八十二。
心内科决定继续观察,不安排起搏器植入。美西律保留在抢救车内,暂不口服。
小李拿着治疗记录来找罗衍。
“罗老师,我把张瑶这两天的用药和心电图做成时间轴了。”
“谁让你做的?”
“没人。我看你一直在记,就跟着做了。”
罗衍接过平板。
小李把药物、饮水、监护异常、人员进出都列在表格里,时间精确到分钟。格式不算漂亮,但没有漏掉关键节点。
“这一栏为什么标红?”
“蜂蜜水。因为只有它没走医院流程。”
“很好。把‘投毒’两个字删掉,改成‘未登记入口物,待物证确认’。”
小李改完,问:“这样是不是就没爽点了?”
“病历不是短视频标题。”
“那我删。”
罗衍把表格存进病历系统,又导出一份交给方警官。
傍晚,何骁发来最后一条恢复结果。
Z-01的原始血样条码对应一份十年前的乡镇医生体检档案。
姓名:赵德厚。
样本采集时间:十二月十七日。
采集地点:怀北县人民医院。
罗衍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赵德厚去年因乌头碱中毒住院,旧病历被人调取过。
但十年前,他为什么会出现在o-01的父系对照样本里?
手机响了。
是养父打来的。
“你们是不是在查我?”
“谁告诉你的?”
“刚才有个人来诊所,说是你医院的工作人员,问我手里还有没有当年的检查单。”
“你有没有给他?”
“没有。”
“他走了吗?”
“还在门口。”
罗衍起身。
方警官已经拿起外套:“你别单独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随后是赵德厚的声音。
“他进来了。”
罗衍问:“爸,你现在在哪儿?”
赵德厚没有回答。
另一个男人接过电话。
“罗医生,赵德厚的样本我们只取一管。你不用赶回来。”
“你是谁?”
“你父亲当年签过一份授权。”
“什么授权?”
“父系对照样本使用授权。签字的人是你。”
罗衍看向方警官。
那人继续说:
“十年前你还没进医学院,签字当然不是你。可档案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电话被挂断。
何骁随后发来一张旧扫描件。
授权书最后一栏,签名潦草。
落款写着:
赵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