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住进监护病房后的第二天,qtc降到了四百九十六毫秒。
数值还高,但比前一天好。
她没有再出现连续室早,血钾4.2,血镁0.94。心内科同意暂不使用美西律,继续观察。
小李把新的检查结果打印出来,放到罗衍面前。
“罗老师,她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你看哪一项得出的结论?”
小李指着qtc:“下降了。”
“下降不是正常。她昨天三次胸闷,动态心电图记录了二十七次室早。现在只是少了一点。”
“那要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
“qtc低于四百八十,连续二十四小时没有成对室早,电解质稳定,停药时间超过可疑药物的预估清除周期。还要看有没有新的晕厥。”
小李把数字记下来。
“这和考试不一样。”
“考试错一道题扣分,临床错一道题可能是家属来问你为什么没早说。”
小李不再说话。
罗衍去心电图室调阅张瑶三年前的资料。
第一份动态心电图显示偶发房性早搏,qtc四百二十六毫秒。第二年四百四十二。去年四百七十八。最近一次五百二十。
qt间期是一年年拉长的。
康泽的病历却始终写着“功能性早搏,继续观察”。
他把四份报告按时间排好,发现每次报告后面都有同一个电子签名:康泽心脏中心,梁启文。
梁启文不是临床医生,是康泽的科研项目负责人。
罗衍把签名拍下来,交给方警官。
方警官看完问:“这个人和顾闻舟有关系?”
“还没查。你们查资金和项目授权,我查病历。”
“你们医生查这些,院领导不拦?”
“院领导还没来得及拦。”
方警官笑了一下:“你这句话我记下来。”
上午十点,张瑶的继母李秀梅被通知到取证室。
她先说药是康泽免费提供的,自己没有收钱。问到银行流水,她又改口,说那是女儿的营养补贴。再问项目知情同意,她说材料都在康泽,自己没看过。
方警官把一张转账记录放到她面前。
过去三年,李秀梅每月收到八千到一万二不等的转账,付款方不是康泽,而是“初元健康管理服务有限公司”。
李秀梅盯着付款名称。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公司。”
“你每个月收钱,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们说是交通补助和营养费。”
“张瑶本人收到过吗?”
“她是孩子,钱放我这里。”
“她十九岁。”
“她有病,脑子不清楚。”
方警官抬头:“她有哪项诊断证明自己没有民事行为能力?”
李秀梅答不上来。
罗衍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他想确认一件事:李秀梅到底是主动参与,还是只把女儿的治疗当成了家里的固定收入。
两种情况都不好处理,但证据方向不同。
方警官把第二份资料推过去。
“初元健康管理服务有限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康泽项目顾问梁启文。转账备注最早写的是‘o-01随访补贴’,后来改成‘营养费’。”
李秀梅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不知道o-01是什么。”
“你女儿知道吗?”
“她只知道自己吃药。”
“那你为什么在三年前的项目续签表上签字?”
李秀梅抬头:“他们说不签就不给药。”
“药是免费的吗?”
“他们说是。”
“你签过什么内容?”
“我没看。”
方警官把记录关掉:“先回去。手机保持畅通。未经允许不要联系康泽的人。”
李秀梅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我女儿会不会坐牢?”
“谁问的是谁?”
她没说话,推门出去。
罗衍回到病房时,张瑶正盯着输液管。
“我妈被问话了?”
“她去配合调查。”
“她会被抓吗?”
“我不判断这个。”
“她以前说,康泽的人给我药,是因为我身体差,愿意帮我做观察。她拿钱,是因为我吃药花钱。”
“你信她吗?”
张瑶把手机屏幕按灭。
“以前信。后来我发现她从来不记我的心电图数值,只记得下个月什么时候领钱。”
罗衍没有接话。
护士进来换液,顺手看了眼监护数据。
“张小姐,今天心率挺稳。”
“她什么时候能出院?”李秀梅从门口问。
护士回头:“你不能进来。”
“我是家属。”
“医嘱写了陪护限制。”
李秀梅隔着门看张瑶:“你跟医生说,我要带你回家。”
张瑶没有看她。
罗衍走到门口:“她现在不能出院。”
“她已经好转了。”
“好转不是出院标准。”
“你们是不是想把她留在这里做检查?她已经做了三年检查,够了。”
“康泽做的是项目观察,不是正规诊疗。”
“你有什么证据?”
罗衍拿出药物初筛报告。
“药里有未标注的hERG阻滞成分。她的qtc从四百二十六逐年升到五百二十。你如果要带她走,先签一份风险告知,写明你拒绝继续监护,并承担离院后室性心律失常、晕厥和猝死风险。”
李秀梅盯着那张纸,没接。
“你这是吓唬人。”
“医学风险不是吓唬。你要是觉得我写错了,可以让康泽医生来签。”
走廊里没人说话。
李秀梅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没人接。
她再拨,还是没人接。
张瑶隔着门问:“妈,他们不接你电话了?”
李秀梅没有回答。
下午,药物二级质谱结果出来。
可疑苯并呋喃类成分被鉴定为一种实验性钾通道阻滞剂,未进入国家药品目录;强心苷样片段来自一种未标注植物提取物,浓度不高,但足以在长期使用中叠加心律风险。
药剂科主任把报告递给孙奕。
“这东西不能叫营养药。”
“它连保健食品都算不上。”罗衍说。
孙奕看向报告末尾:“样品里面还有一个修饰基团。”
“什么作用?”
“延缓肠道释放。正常情况下,成分不会一次性进入血液。但这粒胶囊的包衣不稳定,批次之间差异很大。”
罗衍接过放大图。
包衣材料里有一段短链脂质结构,和长青生物此前使用的神经项目材料相近。
他问:“能排除Lx-05相关载体吗?”
“药物里没测到AAV8衣壳蛋白。”
“我问的是工艺来源。”
孙奕没回答。
两人都清楚,实验室不会把完整载体放进胶囊。只要沿用同一套递送材料,便能说明两个项目有共同供应链。
下午四点,何骁发来一份后台截图。
张瑶的o-01档案不是康泽单独建立的。最早建档时间在十年前,创建终端属于省精神卫生中心;三年前,档案被复制到康泽系统;半年前,又被同步至初元基因。
档案备注被分成两栏。
第一栏是“母系认知风险”。
第二栏是“父系心脏电生理风险”。
罗衍看见“父系”两个字,停了几秒。
周雯的丈夫张建国没有心脏病史,张瑶的心电图却出现进行性qt延长。父系风险不是来自张建国。
他把张瑶的出生登记和周雯旧病历放到一起,发现张瑶出生时的父亲信息有一处涂改。原始登记中,父亲姓名一栏曾写过两个字,后来被覆盖。
何骁在电话里说:“照片放大后能看到,第二个字像‘德’。”
罗衍立刻想到养父赵德厚。
不可能。
赵德厚和周雯没有接触记录,年龄也不对。可“赵家直系”这个备注已经出现过一次,R-19备用对象又指向赵德厚。
他没有把猜测告诉张瑶。
晚上,张瑶的监护数据出现一次短暂异常。心率从八十七降到五十二,随后恢复到九十。监护护士复核后发现,异常发生在她服用一杯温水之后。
罗衍拿过水杯闻了闻,没有异味。
杯底有一层细小白色沉淀。
护士说:“这是家属送来的蜂蜜水。”
李秀梅站在走廊另一侧:“她不爱喝白水,我给她加了点蜂蜜。”
罗衍把杯子封存。
“以后任何入口的东西,先问护士。”
“蜂蜜也不行?”
“现在不行。”
张瑶皱眉:“我只喝了两口。”
罗衍看向监护屏。她的qtc重新升到五百零八,出现四次室早。
“把刚才的血样送急查。”
血钾4.1,血镁0.93,血糖6.2,未见明显异常。
护士检查输液泵和电极,发现监护导线松了一处。重新连接后,qtc回到四百九十七。
小李松了口气:“是伪差?”
“这次是。”
“那杯水没问题?”
“还没出毒物报告,不能替它洗清。”
张瑶抿了下嘴:“我现在连喝水都要签字?”
“你今天收到的威胁短信,已经说明有人在盯你。多一项记录,少一项争议。”
她拿过笔,在床头纸上写下:
饮水:两口。
时间:20:16。
饮用人:张瑶。
见证人:护士赵洁。
写完她把纸递给罗衍。
“这样够吗?”
罗衍看了看:“还差水杯封签号。”
张瑶把纸抽回来,在下面补了一行。
小李站在旁边,忍不住说:“张小姐,你以后可以去做质控。”
张瑶抬头:“工资高吗?”
“比我高。”
“那我考虑。”
罗衍把纸夹进病历,没有笑。
晚上十点,方警官传来新消息。
康泽医院提交了一份十年前的遗传风险评估表,表上写着张瑶为“周雯与无名男性所生”,父亲信息空白。
但初元基因的内部档案里,父系样本编号写的是:
赵家直系,候选人赵德厚。
罗衍拨通养父电话。
这回赵德厚接得很快。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爸,你十年前有没有给省精神卫生中心做过血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没有。”
“再想想。”
“我去过一次。那年有个病人,说要给孩子做遗传筛查,问我能不能帮忙提供对照样本。我没答应。”
“谁找的你?”
赵德厚没有回答。
罗衍握着手机,等了很久。
养父终于说:“是个姓许的医生。他说只抽两管血,不会影响身体。”
“许立群?”
“我不记得名字。那人手很稳,抽完血还问我,家里有没有人心慌、头晕、吃药不管用。”
罗衍看向病历上的“赵家直系”。
养父继续说:“后来他给了我一张卡,说检查费已经交了。我没用。”
“血样呢?”
“我怎么知道?”
电话挂断后,罗衍把赵德厚这段话录进取证笔录。
还没放下手机,张瑶的监护仪突然发出报警。
qtc五百四十七,心率一百三十六。
连续室早出现,第三个搏动落在t波上。
护士喊:“室速!”
罗衍按下呼叫铃。
张瑶睁开眼,手指抓住床单。
“罗医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先看监护,不要说话。”
他盯着屏幕,报出指令:
“硫酸镁准备,除颤仪到床旁,心内科和麻醉科会诊。美西律拿过来,但先别给。”
下一秒,监护屏上的波形变成一串规则而快速的宽qRS。
张瑶失去意识。
罗衍拿起除颤电极,低头确认能量设置。
病房门外,李秀梅突然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消息:
“她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