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罗衍回到省人民医院。
小李已经在药剂科窗口等了二十分钟,手里拿着两盒美西律片和一张临时用药申请单。
“药师说只能先领两天量。”小李把药递过来,“理由是患者还没收入院,不能按长期方案开。”
“她现在在哪儿?”
“心电图室。继母在门口闹,说我们扣人。”
罗衍收起药盒,往心电图室走。
张瑶坐在检查床边,右手按着胸口。
她没有哭,脸色比上午差,额头全是汗。
李秀梅站在门口,旁边是康泽医院的医务处主任和法务。
“罗医生,你们把人带到省人民,又不给我们看检查结果,这算什么?”法务拿着手机录像,“患者监护人有权了解治疗情况。”
“她十九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罗衍看了李秀梅一眼,“你不是她的法定代理人。”
李秀梅脸色变了:“我是她妈。”
“继母。”
“她父亲不在,我就是家里人。”
“家里人可以陪诊,不能替她签科研授权,也不能决定她吃什么药。”
医务处主任打断他:“药物来源有争议,先把患者转回康泽,我们会组织专家会诊。”
“转回去继续吃那种胶囊?”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胶囊有问题。”
罗衍把心电图单拍在桌上。
“qtc五百二十毫秒,已经进入高危范围。你们所谓的心肌营养药,吃了三年,吃出长qt。今天继续带走,出了室速,谁负责?”
医务处主任没接话。
法务翻了翻手里的文件:“你没有资格对康泽项目下结论。”
“我没对项目下结论。”罗衍指着心电图,“我在处理一个有风险的患者。药物成分等质谱报告出来再说。现在停药,监护,补电解质,必要时用美西律。你们不愿意听,可以在病历里写明由康泽负责。”
“你这是逼迫患者退出项目。”
张瑶抬头:“我退出。”
李秀梅转身骂她:“你知道退出以后怎么办吗?药没了,住院费谁交?你妈以前为了你看病借了多少钱?”
张瑶手指放开衣服,胸前的布料慢慢恢复原样。
“你说过这个药免费。”
“本来就是免费。”
“那每月到账的八千是什么?”
李秀梅停住。
小李站在门边,没敢看她。
罗衍把知情告知单推给张瑶:“退出项目不是今天最急的事。先签停药和转诊同意。你需要住院监护,不能回家。”
张瑶拿起笔。
李秀梅伸手要拦,被方警官从走廊另一头叫住。
“别碰她的文件。”
方警官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名民警。他把执法记录仪对准桌面:“上午的药盒和所有项目材料,都要留证。家属有异议,等调查。”
李秀梅盯着他:“你们凭什么查康泽?”
“患者报案,医院提交了异常药品。现在查的是药品来源和使用记录。”
张瑶签完字,把笔放回桌面。
护士推来平车,准备送她去监护病房。她经过罗衍时问:“我会死吗?”
“现在没有这个结论。”
“那你说实话。”
“qtc高,不代表今天就会出事。但继续吃可疑药,风险会升高。停药后也有反跳和心律失常风险。住院的目的就是把风险放在监护仪上,不是放在你家里。”
张瑶点头,上了平车。
小李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罗衍:“罗老师,美西律怎么用?”
“先按心内科会诊意见来。不是拿到药就往嘴里塞。申请单上写的是备用,不是让你自由发挥。”
“那为什么领两盒?”
“因为有些人写申请单只会写‘备用’,真正出事时又找不到药。”
小李拿着药盒,低头看了一眼:“医院流程有时候挺像游戏新手村。”
“新手村至少不会把药品批号删掉。”
罗衍去找孙奕。
孙奕正在查房,听完情况后安排张瑶入住心内科监护床,补做动态心电图和重复电解质,另加肝肾功能、药物浓度及心肌损伤指标。
“她的超声没有明显结构异常,室壁节段性减弱需要复核。”孙奕翻着申请单,“如果真是hERG阻滞剂,停药后半衰期决定观察时间。不能只看一次qtc。”
“还要查药盒里的全部胶囊。”
“药剂科已经拆封留样了。”
“家属说是进口药,盒子上没有厂家,也没有批准文号。”
孙奕抬头:“这还叫药?”
“在患者那里,能让她每天吃三年的东西,都算药。”
两人走到监护病房外。
张瑶已经接上监护。
心率八十六,qtc五百一十四,室性早搏偶发。
护士给她接上静脉通路,准备抽血。
李秀梅没被允许进病房,只能隔着玻璃看。
她给丈夫打了三个电话,没有一个接通。
第四个电话拨出去,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项目出了问题。”她说,“孩子被省人民扣下了。”
电话那头的人问:“药盒还在她手里吗?”
“被警方拿走了。”
“她有没有提到周雯?”
李秀梅不说话。
“问她,周雯临死前有没有见过一只蓝色鸟。”
电话挂断。
李秀梅站在原地,手指按着手机边缘。
她想起三年前周雯住院时,张瑶在病房外等了一整晚。
那时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只是没有告诉张瑶。
病房内,护士喊道:“罗医生,患者胸闷。”
罗衍转身进去。
监护屏上的心率升到一百一十,出现连续三次室早。
qtc自动测量值跳到五百三十二。
孙奕按下呼叫铃:“备硫酸镁,通知心内科。”
罗衍看着张瑶:“现在胸闷几分?”
“六分。心跳乱。”
“头晕吗?”
“没有。”
“先别坐起来。”
护士把美西律送进来,等待医嘱。
罗衍没有马上签。
孙奕问:“不用?”
“先补镁,复查血钾。她目前不是持续室速,美西律要由心内科定剂量。贸然压早搏,可能影响传导。”
张瑶听见后问:“那我现在什么都不做?”
“你要做的是躺好,别自己下床。”
“这个我会。”
硫酸镁开始输注。
五分钟后,室早减少,心率回到九十七。
复查血钾3.7,血镁0.86。
孙奕看向罗衍:“你刚才没被心电图吓到。”
“吓到了。吓到就按顺序做事。”
心内科会诊意见随后送来:停用可疑胶囊,监护至少七十二小时;美西律暂不常规口服,若出现室速或室早负荷增加,再按方案处理;保持钾大于4.0、镁在正常偏高范围,避免所有延长qt药物。
罗衍把意见拍照存档。
晚上八点,药物质谱初筛结果发到孙奕手机。
胶囊内检出一种未标注的苯并呋喃类化合物,具备明显hERG通道阻滞活性;同时检出少量地高辛样强心苷片段。
孙奕看完报告,抬头问:“地高辛样成分?”
“不是地高辛。”药剂科主任说,“结构相近,具体是什么还要做二级质谱。”
罗衍接过报告。
张瑶吃了三年。
如果只有hERG阻滞,解释qt延长。
如果再叠加强心苷样成分,解释早搏、室壁节段性异常,也能解释她偶尔出现的恶心和视物模糊。
这不是一个成分。
是有人把两种风险放进了同一粒胶囊。
孙奕问:“要不要现在告诉患者?”
“先告诉她药有问题,具体成分等正式报告。不要把推测写成结论。”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说错话了?”
“被人拿一句话做行政材料以后。”
孙奕没再问。
罗衍回到病房,张瑶还醒着。
“报告出来了?”她问。
“初筛发现可疑成分,正式结果还要等。”
“我是不是被他们拿来做实验?”
罗衍没有回答得太快。
“目前能确认的是,你吃的东西不符合正规药品管理要求,而且确实造成了心电风险。其他内容要等药物来源、项目材料和资金记录一起核对。”
张瑶望着监护屏:“我以前问过康泽的医生,他们说早搏是体质问题。”
“体质问题不会自己长出五百二十毫秒的qt间期。”
她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拿了钱。”
“你听见了?”
“她刚才在走廊打电话。她说药盒被警方拿走了。”
罗衍没问她和继母的关系。
张瑶看向他:“周雯死的时候,真的不是自杀?”
“目前掌握的材料,不支持简单认定为自杀。”
“那我该怎么做?”
“先活过监护期。再把你手里的药、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交给警方。不要删,不要整理,不要自己挑重点。”
“我会不会也死在六个月后?”
罗衍把床头的检查单往她这边推了推。
“你现在有检查、有监护、有医生。周雯当年缺的是这些。别替他们提前写结论。”
张瑶看了他一会儿,拿起手机,把康泽医院的项目群聊记录全部导出。
导出进度到百分之四十六时,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仍是虚拟号码。
“停止检查。你母亲留下的不是病,是一份遗产。”
张瑶把手机递给罗衍。
罗衍看完,先让她不要回复。
然后他把那句话抄进笔记本,在后面补了一个问题:
周雯的遗传背景,究竟被谁确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