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天一社区的检验科把张瑶的加急报告传到了罗衍的电脑上。
血钾3.8mmol/L,血镁0.9mmol/L。电解质在正常范围内。
超声心动图显示:左室射血分数58%,无结构性异常,但室壁运动存在节段性减弱。
真正出问题的是心电图。
小李趁着午休从省人民医院跑过来,站在罗衍身后看屏幕。
他看到那张心电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qtc间期520毫秒。”小李指着屏幕,“这已经超过高危阈值了。随时可能诱发尖端扭转型室速。”
罗衍没说话。他把张瑶带来的那个透明药盒打开,拿出一粒胶囊。
“她没有电解质紊乱,心脏结构也正常。qt间期延长,只有一个解释。”罗衍把胶囊丢在桌上,“药物获得性长qt综合征。这药阻滞了心肌细胞的hERG钾离子通道,导致心肌复极延迟。”
小李脑子里飞快推演这条逻辑链。
“顾闻舟为什么要给她吃这种药?”小李不解,“这不明摆着要她的命吗?”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天然的心脏微血管病变模型。”罗衍调出张瑶母亲周雯的病历扫描件,“周雯当年死于脑白质病变。顾闻舟想看,同样的基因背景下,如果持续用药物改变心脏电生理和微循环,会不会诱发出类似阿尔茨海默症那样的微血管损伤。”
小李听得后背发凉。把活人当成培养皿,这已经超出了医疗事故的范畴。
诊室门被推开。
张瑶的继母李秀梅带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前面一个是康泽医院的医务处主任,后面一个是法务。
“罗医生是吧。”医务处主任把一张转院通知单拍在桌上,“张瑶是我们医院科研项目的在组受试者。你们社区医院没有资质接管这种复杂病例。请让她跟我们回去。”
罗衍看都没看那张单子。
“她不回去了。”罗衍坐在椅子上,“从今天起,她的药停了。”
李秀梅急了:“你凭什么停她的药!那药停了她会死的!”
“她继续吃才会死。”罗衍抬起眼皮,看着医务处主任,“这胶囊里含有强效hERG通道阻滞剂。你们把一个十九岁的女孩硬生生喂成了长qt综合征。你们要是现在把她带走,出了门她要是室颤猝死,算你们的还是算我的?”
医务处主任脸色一变。他显然不知道药物的具体毒理成分,他只负责按指令把人带回去。
“你这是诽谤。”法务上前一步,“我们提供的药物经过了严格的伦理审查。”
“伦理审查表上写的是改善心肌代谢,不是诱发致死性心律失常。”罗衍站起身,身高压过法务一头,“我现在就可以把这药送去省公安厅物证中心做质谱分析。你们猜,里面能不能检出违禁成分?”
法务不说话了。
罗衍转头看向李秀梅。
“你每个月从康泽医院拿多少‘营养补贴’?”罗衍问。
李秀梅眼神躲闪:“你……你胡说什么。”
“受试者补贴是打到监护人账户里的。她吃药,你拿钱。”罗衍一针见血,“现在她这颗心脏已经到了极限。你如果坚持让她走,我马上报警,告你故意伤害。”
李秀梅彻底哑火。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医务处主任。
医务处主任知道今天碰上硬茬了。他拿起桌上的转院单。
“罗医生,后果自负。”主任丢下一句场面话,带着法务和李秀梅走了。
小李在旁边看完全程,心里暗自感叹。
罗衍不光在病理上能拆解对手,在谈判桌上也是寸步不让,直接剥夺对方的话语权。
张瑶从里间走出来。她刚才坐在帘子后面,听到了全部对话。
“他们走了?”张瑶问,声音有些发抖。
“走了。”罗衍坐回电脑前,“但你的麻烦刚开始。”
他把打印好的处方单递给张瑶。
“你的心脏习惯了那种药,突然停掉,会有反跳风险。心率可能会剧烈波动。”罗衍解释,“西药现在不能乱用。我给你开了中药。炙甘草、桂枝、党参、生地黄。回去熬水喝,一天两剂。这药能稳住你的心阳,修复受损的心肌微循环。”
张瑶接过单子。她看着罗衍,眼圈有点红。
“我妈真的不是自杀?”她问。
“不是。”罗衍看着她,“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看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张瑶用力点了点头。
她拿着单子走出诊室。去药房划价拿药。
小李看着张瑶的背影,转头问罗衍:“罗老师,康泽医院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不会再来抢人?”
“会。”罗衍在电脑上录入张瑶的电子病历,建立双重备份,“顾闻舟在海外,但他留下的资金链还在运作。康泽只是其中一个触手。”
罗衍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跳出来。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
“罗医生,手伸得太长,容易断。o-01号样本的归属权,不在你这。”
罗衍看着这条短信。
他拿起手机,回复了五个字。
“过来拿试试。”
发完短信,罗衍把手机扔在桌上。他转头对小李说:“下午回省人民医院。去药剂科申请两盒美西律备用。张瑶的室性心律失常,随时可能爆发。”
小李立刻立正:“明白。”
罗衍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局已经布下,就看顾闻舟在国内剩下的那些棋子,敢不敢往里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