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长湘市下了点小雨。
天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大厅里,地板上满是泥水脚印。
罗衍坐在全科诊室里,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十点一刻,诊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女孩走进来。
她身形偏瘦,脸色苍白,眼窝有一层淡淡的青黑色。
她没挂号,直接走到罗衍办公桌前。
“张瑶?”罗衍看着她。
女孩点头,把双肩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拉开拉链,掏出三个透明的塑料药盒,推到罗衍面前。
“这就是我每天吃的药。”张瑶声音不大,“你说我妈的死有问题。证据呢?”
罗衍没接她的话茬。他拿起桌上的药盒。
药盒上没有商标,没有生产厂家,甚至没有药名。只有几行打印的英文字母和数字。批号格式类似于实验用药。
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个药盒里装的白色胶囊,胶囊壳上有微小的蓝色标记。
罗衍拧开胶囊,倒出一点粉末在白纸上。粉末细腻,闻不到明显气味。
“这药你吃了多久?”罗衍问。
“三年。”张瑶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他们说这是进口的靶向心肌营养药。我心脏早搏,心率有时候会冲到一百四。吃了这个,心跳能慢下来。”
罗衍把粉末拨回胶囊里,重新盖好。
“这药减慢心率的代价,是阻滞你的钾离子通道。”罗衍陈述判断。
张瑶愣住。
罗衍拿起听诊器,站起身。“外套脱了,深呼吸。”
张瑶迟疑了一下,脱下卫衣,里面是一件短袖。罗衍把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左侧第二肋间。
心音不算强。第一心音正常,第二心音出现了明显的分裂。节律不齐,每跳四五下,就会有一个长长的间歇。
罗衍放下听诊器,重新坐回电脑前。
“你这不是早搏。”罗衍看着她,“这是qt间期延长综合征。你的心肌细胞复极化过程被拉长了。这会导致恶性室性心律失常。”
张瑶没听懂这些专业名词,但她听懂了“恶性”两个字。
“康泽医院的专家说,这是遗传性心肌病。”张瑶咬着嘴唇。
“遗传性心肌病有明确的家族史和基因突变位点。”罗衍在电脑上开检查单,“你妈周雯是因为脑白质病变伴发精神症状跳楼的,你爸张建国没有心脏病史。你这病不是遗传的。”
罗衍把打印出来的化验单递给她。
“去查个超声心动图,做个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抽血查电解质全套。”罗衍安排流程,“不用去康泽查。就在这查。”
张瑶拿着单子,没动。
“我继母在外面等我。”张瑶说,“她不让我来公立医院。她说公立医院的药治不好我的病。康泽的药是免费提供的,属于科研赞助。”
罗衍看着她。
“科研赞助。”罗衍重复了这四个字,“赞助的不是药,是你在吃药后的各项身体数据。”
温老头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从隔壁中医科晃过来。
他右脚踝还贴着膏药,走路有点瘸。
“这丫头脸色发青,唇色暗紫。”温老头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把茶缸放在桌上,“手伸出来,我看看脉。”
张瑶看了罗衍一眼。罗衍点点头。
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温老头闭上眼,三根手指搭上去。
诊室里安静下来。
一分钟后,温老头睁开眼,收回手。
“脉结代,心动悸。”温老头喝了一口茶,“心气极虚,血脉瘀滞。你这脉象,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心血管里全是堵的。”
张瑶脸色更白了。
“中医叫心血瘀阻,西医叫微血管缺血。”罗衍把检查单往前推了推,“去交费。做完检查回来。”
张瑶拿着单子走出诊室。
温老头看着张瑶的背影,转头问罗衍:“你从哪捡来这么个病秧子?”
“顾闻舟养了十年的观察样本。”罗衍说。
温老头喝茶的动作停住。他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
“他还不死心?”
“他跑了,但他的数据库还在转。这女孩吃的是实验药。”罗衍拿起那个透明药盒,“我要把这个拿去省人民医院做质谱分析。我怀疑这药里掺了hERG通道阻滞剂。”
温老头不懂hERG通道,但他懂药理的相生相克。
“她现在这身体底子,你停了她的药,她扛不住反跳。”温老头提醒。
“我知道。”罗衍在处方笺上写字,“所以我需要中医托底。炙甘草汤加减。用大剂量的生地黄、麦冬养心阴,桂枝、生姜通心阳。”
温老头看着罗衍写下的剂量,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诊室外传来争吵声。
一个烫着卷发、穿貂皮外套的中年女人拉着张瑶的胳膊往外走。
“你在这破社区医院查什么查!康泽的王主任下午还要看你的复查报告,赶紧跟我回去!”女人声音尖锐。
张瑶死死拽住门框。“我不回去。我要在这查。”
女人用力拽她。“你疯了?那药一个月好几万,人家免费给你吃,你现在跑这来看感冒大夫?”
罗衍站起身,走出诊室。
他看着那个中年女人。
“你再拽她一下,她现在的室性心率就能当场发生室颤。”罗衍陈述医学事实。
女人被罗衍的眼神镇住,手松了一点。
“你是谁啊?”女人上下打量罗衍的白大褂。
“天一社区,罗衍。”
女人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变了一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罗衍没理她,转头对张瑶说:“去做检查。”
张瑶拿着单子跑向检查室。
女人挂了电话,指着罗衍:“你等着。康泽的法务马上过来。你们这是非法扣留患者。”
“随时欢迎。”罗衍走回诊室,关上门。
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张瑶的挂号信息。
一场跨越十年的病例抢夺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