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录音还在继续。那个合成处理过的声音,像没有感情的机器,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女儿基因序列与母体高度同源,携带ApoE4等位基因。作为天然高风险对照,观察其在无药物干预下,认知功能随年龄变化的自然衰退曲线。队列编号:o-01。观察周期:三十年。”
录音结束。
罗衍看着桌上那部旧手机。A-00号,周雯。她不是自杀。她是被“处理”掉的。她的女儿,从十二岁起,就被纳入了一个长达三十年的观察计划。她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编号,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轨迹,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条正在绘制的数据曲线。
“o-01,代表observation,观察组。”李长庚的声音很沉,“顾闻舟他们,不仅在做药,还在建立一个庞大的活体基因数据库。健康的,有风险的,发病的,用过药的……他想把所有人的生命过程,都变成可以量化的数据。”
“周雯的女儿现在在哪?”罗衍问。
“不知道。”李长庚摇头,“十年前,她丈夫带她离开长湘,改了名字。所有线索都断了。”
罗衍拿起那个U盘。李长庚给他的,存有周雯全部原始资料的U盘。
“这里面,有她女儿的信息吗?”
“只有一张母女合照。在病历附件里。”
罗衍把U盘插进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他不需要联网,系统自带的权限足够他读取加密文件。
很快,他找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医院的花园里拍的。
周雯穿着病号服,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扎着马尾,低着头,看不清正脸。但她的校服,罗衍很眼熟。
长湘市第十七中学。
就是那个阑尾炎差点被当成肠胃炎的男孩何宇轩的学校。
罗衍把照片放大,盯着那个校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在天一社区,他接诊过一个面肌痉挛的女孩,叫林月。
她当时说,有个朋友也被“整骨”师傅坑了,半边脸发麻。
那个朋友,好像也是十七中的学生。
他翻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找到林月那天的就诊记录。
记录旁边,他随手写了一行备注。
“其友,张x,17岁,高二,左侧面部麻木,三叉神经感觉异常。”
罗衍的手指停在那个“张”字上。
他立刻拨通了林月的电话。
“林月,我是天一社区的罗医生。”
“罗医生!你好你好!”林月在那边很高兴,“我脸现在好多了,基本不抽了。我正想下周去找您复查呢。”
“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她怎么样了?”
“哦,你说张瑶啊。她后来没去针灸,她说怕疼。去神经内科开了点药,吃了几个月,时好时坏。”
“她还在十七中上学?”
“没。她高三压力大,后来休学了。她妈妈带她去外地看病了,好像是去了上海。”
罗衍心里一沉。“她妈妈是不是姓周?”
“不姓周啊。她跟她爸姓,她爸姓张。她妈妈……我想想,好像也姓张。”
线索又断了。
罗衍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人海茫茫,一个十年前改了名字的小姑娘,要去哪里找?
也许她现在过得很好,根本不知道自己背负着一个“o-01”的编号。也许她已经出现了某些早期症状,正在被各地的医院当成普通病人治疗。
罗衍把那张照片存进自己的手机。
“李院长,这份录音,是顾闻舟的声音吗?”
“不是。”李长庚说,“这是他手下一个专门负责处理‘脏活’的人。代号‘清道夫’。”
“赵启明,还是另有其人?”
“不知道。这个人从不露面,只通过加密渠道下指令。”
罗衍看着手机屏幕。事情比他想象得更复杂。
顾闻舟是一个庞大网络的顶端,下面有许立群这样的方案制定者,有赵启明这样的前台执行者,有葛文岚这样的技术支持者,还有“清道夫”这样的善后处理者。
现在,他只打掉了其中几个环节。真正的核心,还在海外遥控着一切。
“方警官那边,有进展吗?”
“顾闻舟在新加坡的账户有大额资金异动。他可能在转移资产,准备彻底消失。”李长庚说,“警方正在通过国际刑警组织申请协助调查,但流程很慢。”
罗衍站起身。“我先回科室了。王科那边离不开人。”
“好。”李长庚看着他,“罗衍,这个U盘里的东西,你自己决定怎么用。可以交给警方,也可以……留着。”
罗衍明白他的意思。留着,就是留一张底牌。一张将来和顾闻舟谈判的底牌。
“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罗衍说,“我只负责治病。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病历。”
他走出院长办公室,回到IcU。
王科还在睡。defibrotide起效后,他的肝功能趋于稳定。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至少从急流里被捞到了岸边。
孙奕和裴铮坐在电脑前,正在整理b-07项目里所有受害者的资料。
“温知遥的血氨降到140了,今天没再吐。胎心也稳住了。”裴铮说。
“何雨呢?”
“血氨190,还在高位。但没再往上冲。二次补救剂的效果比预想的要持久。”
罗衍点头。他走到小李旁边。小李正在把那十九个老人的资料录入系统。
“罗老师。”小李抬头,“静心疗养院那边的资料太乱了。很多检查单都是手写的,还有涂改。我发现一个问题。”
“说。”
“那个死亡的A-06号,档案里夹着一张心电图。不是他本人的。”
罗衍凑过去。心电图报告上,患者姓名那一栏是空的,只有一个手写编号:o-01。
图上显示,窦性心律,心率75次/分,但t波低平,部分导联倒置。
“这是什么时候的心电图?”
“日期是三年前。地点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罗衍瞳孔缩了一下。
三年前,o-01应该只有十九岁。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为什么会有这种非特异性的心肌缺血表现?
他拿起手机,再次调出那张母女合照。照片里,周雯的女儿,那个低着头的小姑娘,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镯。
罗衍把图片无限放大。
手镯上,刻着两个很小的字母。
ZY。
张瑶。
罗衍脑子里像有根线被猛地接上了。他立刻再次拨通了林月的电话。
“林月,你确定你朋友叫张瑶?”
“对啊,瑶池的瑶。怎么了罗医生?”
“她爸爸是不是叫张建国?”
“不叫张建国。她爸叫张伟。她妈妈叫李秀梅。都不是啊。”
罗衍愣住了。难道是他想错了?同名同姓?或者只是巧合?
“那……她有没有什么别的小名或者外号?”
“外号?我想想……我们以前都叫她‘药罐子’。”
“为什么?”
“她从小身体就不好。老是头晕,心慌。她妈说她有心脏病,一直吃着药。她书包里总带着个小药盒。”
罗衍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她吃的什么药,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从来不说。神神秘秘的。”
罗衍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可能找到了。
一个心脏有问题的年轻女孩,被当成精神病治疗,后来又被诊断为“整骨”导致的面部神经问题。
所有这些,可能都只是烟雾弹。
真正的病根,也许从她十二岁那年,甚至更早,就已经被种下了。
“林月,你现在能不能联系上她?”
“我试试吧。她换了手机号,微信也把我删了。我只有她以前的qq号。”
“找到她。告诉她,立刻去医院做心脏彩超和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罗衍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是罗衍医生让她去的。如果她问为什么,你就告诉她四个字。”
“哪四个字?”
“为周雯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