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元基因。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丢进罗衍脑子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
从新生儿足跟血筛查,到县医院的临检合作点,再到绑架赵德厚抽骨髓,初元基因这条线一直埋在水下。现在,它浮上来了。
长青生物把Lx-05的数据卖给了初元。这不是简单的资产转移。
这是切割。顾闻舟在跑路前,就把自己最核心的资产,用一个合法的商业外壳保护了起来。
赵启明被抓,长青生物被查封,都只是被丢卒保帅的烟雾弹。
真正的项目,换了个名字,还在继续。
“初元基因的法人是谁?”罗衍问。
“查不到。是海外信托持股,实际控制人藏得很深。”裴铮在电话那头说,“但他们的首席科学顾问,资料库里有一个名字。”
“谁?”
“孟启昌。”
罗衍想起来了。静心疗养院后门注册的那个“新源认知研究中心”,借用的就是孟启昌的名字。一个已经退休的神经内科老教授。
“他人呢?”
“两个月前就出国了,说是去参加学术会议,一直没回来。”
罗衍靠在公交站的广告牌上。线索到这里又断了。
顾闻舟、孟启昌,两个关键人物都在国外。
国内只剩下一堆烂摊子和一群随时可能出事的病人。
“先处理眼前的。”罗衍对裴铮说,“Lx-05那批老人,还有b组的几个,定期复查血氨和神经系统体征。王科那边,defibrotide上海发货了吗?”
“发了。周敏盯着物流,明早到。院长老李特批了全程冷链监控。”
“好。”
挂了电话,罗衍没有立刻回家。
他走进旁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顾闻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Lx-04是筛选人群,Lx-05是测试血脑屏障,那下一步呢?他不会只满足于发几篇论文,或者卖一个药。
他想要的是能彻底改变人体机能的底层技术。
而那些被他当成“小白鼠”的人,无论是王科,还是温知遥,甚至是孙奕,他们身体里都留下了顾闻舟的“作品”。
这些“作品”,在未来某一天,会不会成为他用来谈判的筹码?
罗衍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温老头给他的那个文件袋。
里面全是手写的医案,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大部分是关于老年痴呆、帕金森、中风后遗症的。
温老头用最朴素的语言,记录了每个病人的脉象、舌苔、用药反应。
其中一个病例,引起了罗衍的注意。
患者,男,72岁,诊断为阿尔茨海默症中期。
记忆力严重衰退,伴有夜间狂躁,不识家人。
西医用美金刚、多奈哌齐,效果不佳。
温老头给的方子很怪。
不是常规的补肾填精,也不是活血化瘀。
他用了一味主药:蝉蜕。
蝉蜕,就是知了壳。
中医里用来疏散风热,利咽开音。
用在老年痴呆上,属于偏方,甚至有点不入流。
但温老头在医案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其人舌绛少苔,脉细数,夜间躁动,非肾虚,乃肝风内动,邪热扰心。蝉蜕其用有二,一可散风热,二可镇惊痫。此症病位在脑,实为清窍被蒙。蝉蜕体轻,可上达头目,搜剔络中之风邪。”
罗衍盯着“搜剔络中之风邪”这七个字。
他脑子里那张“血脑屏障微观损伤修复”图谱亮了起来。Lx-05破坏周细胞,导致血脑屏障通透性增加,神经炎症因子渗入。这在中医的语境里,不就是“风邪入脑”?
蝉蜕的有效成分,现代药理研究指向几丁质和一些微量蛋白,有抗惊厥和镇静作用。
但温老头用它的思路,不是基于成分,是基于它的“象”——蝉从土里钻出来,蜕掉一层壳,声音洪亮。
取其“宣发透达”之意。
这种思维方式,和西医的靶点理论完全是两个世界。但有时候,却能殊途同归。
罗衍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裴铮。“让药理实验室分析一下蝉蜕的提取物,看对神经节苷酯降解或tau蛋白磷酸化有没有影响。”
裴铮很快回复:“你这思路跳跃得有点大。刚还在搞基因编辑,现在开始玩中药了?”
“试试。反正不要钱。”
第二天,罗衍回到省人民医院。
感染科的早交班会上,孙奕通报了几个病人的情况。何雨血氨降到180,胎心稳定。王科还在IcU,血压靠着升压药维持在90/60mmhg。小李和裴铮血氨都降到正常范围,但裴铮还是觉得右手没劲。
交完班,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诊室门口等罗衍。她叫刘芳,是之前那个被罗衍诊断出Frey综合征(鳄鱼泪综合征)的患者。
“罗医生,我上次听你的,没把那毛病当回事。但这几天,我吃饭的时候,右边脸不只是流眼泪,还开始跟着抽。”刘芳一脸愁容,“我怕是不是严重了。”
罗衍让她坐下,仔细检查。右侧面部没有麻木,口角不歪。他让刘芳用力咀嚼,果然,右侧眼角和嘴角出现了轻微的、不自主的联动性抽搐。
“你切除腮腺瘤的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一年半前。”
“手术后,做过放疗吗?”
“没有。医生说是良性的,切干净就没事了。”
罗衍心里有了数。这是典型的面神经再生异常。腮腺手术不可避免会损伤到面神经的细小分支。神经在自我修复的过程中,长错了路。本来该支配唾液腺的神经纤维,错误地长到了支配眼轮匝肌和口轮匝肌的神经鞘里。结果就是,一想吃东西,大脑发出分泌唾液的指令,信号却跑偏了,一部分让唾液腺分泌,一部分让眼角和嘴角跟着动。
“不是加重了。是神经长歪了。”罗衍解释得简单直接。
刘芳听得一知半解:“那……能长回去吗?”
“长歪的电线,想让它自己跳回原来的线槽,很难。”罗衍说,“有两个办法。一,打肉毒素。在抽搐的肌肉上打一点,让它暂时‘瘫痪’,眼不见心不烦。但这治标不治本,过几个月还得打。”
“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麻烦点。针灸。”罗衍看着她,“用针刺激面神经主干和相关穴位,重新调整局部气血和神经功能。相当于给长错的电线一个‘重启’信号。但不保证百分之百成功,而且治疗周期很长。”
刘芳犹豫了。打针听着简单,但要一直打。针灸听着玄乎,但似乎能去根。
“我……我试试针灸吧。”
罗衍点头。他拿出针包。这是温老头给他的那个旧牛皮针包,里面十四根银针长短不一。他取出一根一寸长的毫针。
“躺下。”
他让刘芳侧卧,在右侧耳垂后的翳风穴、下关穴和颊车穴消毒。
他捻动银针,缓缓刺入。
这是他拿到二级处方权后,第一次在省人民医院给人扎针。
周围没有温老头看着,也没有系统提示。只有他自己对经络和解剖的判断。
他的手很稳。捻转,提插。
当针尖触碰到深层筋膜,一种酸胀感顺着患者的面颊传导开来。
“有感觉吗?”
“有。酸酸的,麻麻的,像有电流穿过去。”刘芳说。
罗衍留针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他坐在旁边写病历。周围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他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才是医院里最奢侈的东西。
没有那么多资本的算计,没有那么多生死的博弈。
只有一个医生,一个病人,和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拔针后,刘芳坐起来,动了动嘴角。
联动似乎轻了一点。
“一周三次。至少坚持一个月。”罗衍交代。
刘芳走了。
罗衍把用过的银针消毒收好。
他忽然想起,顾闻舟那只敲桌子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季向明说,他像个外科医生。
一个懂基因编辑,懂药理,懂临床试验,还可能懂外科手术的人。
这已经不是一个医生或者一个商人能概括的了。
这是一个跨界的全能型怪物。
下午,defibrotide送到了。周敏亲自护送,冷链箱的温度记录仪数据完美。
IcU里,孙奕和裴铮都在。罗衍核对完药品信息,开始计算剂量。
“王科体重七十二公斤,按标准剂量,每公斤六点二五毫克,每六小时一次。”罗衍在治疗单上写下医嘱。
第一剂药推进王科的静脉。所有人都盯着监护仪。
一个小时过去,王科的腹水没有明显增多。
两个小时过去,他的血压稳定在95/60mmhg,升压药的剂量可以往下调了。
四个小时后,复查的凝血功能报告出来了。INR从1.5降到了1.3。纤维蛋白原开始回升。
药起效了。肝窦内皮的损伤被抑制住,微血栓不再形成,肝脏的流出道正在被重新打开。
孙奕长出了一口气。他拍了拍罗衍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但罗衍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把王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一步。
他身体里Lx-04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就在这时,IcU的门被推开。院长老李走了进来。他没看病人,直接走到罗衍面前。
“你跟我来一趟。”
罗衍跟着他走出IcU,来到一个无人的小会议室。
老李关上门,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手机。不是他自己的,款式很旧,屏幕上还有裂纹。
“这是从赵启明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老李说,“里面只有一段录音。你听一下。”
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正是那个给张敏下指令的“园丁”。
“Lx-05的A-00号样本,数据已经回收。该受试者出现不可逆中枢神经损伤。结论: tau蛋白通路干预失败。”
顿了顿,那个声音继续说。
“启动b计划。将A-00号样本污染,标记为‘精神类药物滥用’,档案封存。把她的女儿,纳入长期观察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