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留观室的灯光比手术室的无影灯更让人觉得累。
惨白,没有温度,照在人脸上,把所有血色都吸干了。
季向明靠在床头,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有了焦点。
他看着罗衍走进来,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死不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罗衍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没说“那就好”之类的废话,直接问,“什么感觉?”
“麻。从手指尖开始,像有蚂蚁在爬。然后心跳就不对了,往下掉。”季向明回忆着,“我把手机解锁,想着给你留点东西,手就不听使唤了。”
罗衍点头。氨基甲酸酯类毒物典型的神经肌肉接头阻断症状。“那串代码,是你查到的?”
“是。十四个月。”季向明闭上眼,像在节省体力,“许立群很小心,所有核心数据都放在一个物理隔离的旧系统里。我以前在省中医院系统升级时留过一个后门,借着做老年病课题的名义,每周进去捞一点。昨天他的人去销毁硬盘,我才把备份节点的地址写进备忘录。”
“你早该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是第二个目标。”季向明睁开眼,看着罗衍,“顾闻舟这个人,做事不看成本,只看结果。他眼里没有医生和病人,只有变量和数据。你挡了他的路,他会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清除的异常值。”
罗衍没接话。
他知道季向明说的是事实。
从汪成海到楚建国,再到顾闻舟,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行事逻辑都一样。
“蓝色液体,有结果了。”方警官从门外走进来,把一张打印的初步质谱分析报告递给罗衍,“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种已知的氨基甲酸酯类农药或药物。分子结构被修饰过,加了一个苯环。法医说,这让它脂溶性更强,皮下吸收更快,而且在常规毒物筛查里容易被漏掉。”
“定制的毒药。”罗衍看着报告上的分子式。
这活儿干得太细了。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你运气好。”季向明看着罗衍,“要不是你反应快,蒋涛那一针氯解磷定下去,我就直接去跟阎王爷报到了。”
蒋涛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红。
他一个急诊副主任,在毒理判断上被一个社区医生摁在地上摩擦,这事儿传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但他服气,罗衍当时那个反应速度和逻辑链,不是蒙的。
“以后胸痛的病人,记得量双侧血压。”罗衍看了蒋涛一眼,把之前刘强主动脉夹层的事又提了一句。
蒋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住了。”
他心里盘算,这小子到底在社区医院干嘛,管着几条街的大爷大妈,脑子里装的却是三甲医院IcU的知识库。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在民间”?可这民间也太“民”了点,月薪两千八,图什么?
方警官的对讲机响了。“赵启明交代了。他承认昨晚在长青生物的实验室里见过顾闻舟,顾闻舟亲手把一个贴着‘V-17拮抗剂’标签的样品交给了他,让他找人跟罗衍做交换。”
“赵启明知道里面是什么吗?”罗衍问。
“不知道。他以为就是普通的拮抗剂。他说顾闻舟的原话是,‘让罗衍以为自己赢了一局,他才会把底牌拿出来’。”
罗衍站起身。顾闻舟跑了,但留下的棋子还在动。
他不是要Aegis-2,他是要用一个假的希望,换走罗衍手里那管能揭开Lx-04所有底牌的骨髓样本。
可惜,他没想到罗衍会提前在样本里加料。
“季主任,你好好休息。”罗衍把报告还给方警官,“我回趟社区。”
季向明看着他:“你还回去?”
“温大夫的药快吃完了。”
罗衍走出急诊,坐上回天一社区的公交车。
车窗外,城市已经完全醒来。
他靠在椅背上,打开系统面板。
【西医经验值:4.81级。】
【中医经验值:1.96级。】
【功德值:61点。】
Lx-05的局暂时告一段落。
但罗衍知道,顾闻舟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个能把活人当数据,把基因编辑当武器的组织,他们的反扑只会更隐蔽,更致命。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把那些被中断的线索重新捡起来。
比如,温老头的AttR心肌病,除了氯苯唑酸,中医的活血化瘀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比如,陈国强的GISt术后,那0.8厘米的肾上腺结节,在接下来的复查里会不会有变化。
这些慢病管理,琐碎,不出彩,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也是他能撬动更大棋局的支点。
回到天一社区,已经是上午十点。
刘大夫正在给一个大妈解释高血压药的副作用,说得口干舌燥。
罗衍走过去,听了两句,直接插话:“阿姨,这药吃了脚踝有点肿是正常的,不是肾坏了。您要是实在担心,下午别打麻将了,去隔壁公园多走两圈,回来再量个血压看看。”
大妈一听打麻将,眼睛亮了:“小罗医生你回来了?那我下午还能打吗?”
“少输点钱就能打。”
刘大夫在旁边叹气。
他讲半天药理,不如罗衍一句打麻将管用。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
罗衍刚坐下,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推门进来,穿着紧身运动背心,手臂肌肉线条很明显。
他叫陈睿,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最近在网上有点小名气,搞直播教人健身。
“医生,我最近老心慌,睡不着,有时候感觉心脏要跳出来了。”陈睿坐下,眉头紧锁,“我网上查了,说可能是焦虑症,也可能是心肌炎。”
罗衍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手背血管很突出。他没急着问诊,指了指陈睿旁边的摇摇杯。“这里面什么?”
“氮泵。训练前喝的,提神。”
“早上喝了?”
“喝了。今天练胸。”
“除了氮泵,还吃别的吗?”
“蛋白粉,肌酸,bcAA……都是健身必备的。”陈睿报出一串英文缩写。
罗衍拿起听诊器,放到他胸口。
心率快,98次/分,节律是齐的,但心音听着有点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最近训练强度加大了?”
“嗯,准备打比赛。最近在减脂,碳水控制得比较死,每天就两百克米饭。”
“为了快速脱水,你是不是还吃了什么别的东西?”罗衍放下听诊器,盯着他的眼睛。
陈瑞眼神躲闪了一下。“没……就喝点黑咖啡。”
“你眼睑有点水肿,嘴唇发干,舌苔黄腻。”罗衍不紧不慢地说,“你不是焦虑,也不是心肌炎。你去查个电解质、肾功能、肌酸激酶。尤其是血钾和血镁。”
陈瑞不解:“我这是心脏问题,查肾功能干嘛?”
“你喝的那些‘氮泵’,有效成分是什么?”
“咖啡因,牛磺酸,β-丙氨酸……”
“这些东西,加上大强度训练导致的脱水,再加上你为了控制体重可能在偷偷用的利尿剂,会让你身体里的钾离子和镁离子像打开了水龙头一样往外流。”罗衍把话说得很直白,“心肌细胞缺钾缺镁,电活动就不稳定,所以你心慌。肌肉细胞缺这些,就容易抽筋,力量也上不去。”
他顿了顿,看着陈睿还不服气的脸,又补了一句:“你以为你在练肌肉,其实你在练心律失常。再这么下去,比赛那天你可能不是站在台上,是躺在急诊抢救台上。到时候记者采访,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健身网红冲击冠军,意外猝死,罪魁祸首竟是它!》”
陈睿脸白了。
他没想到一个社区医生说话这么直接,还带现场编新闻标题的。
“我……我没用利尿剂。”他声音小了下去。
“行。那你去查化验。单子拿回来,我们再聊。”罗衍开好检验单递过去。
陈睿拿着单子走了。罗衍在病历本上写下:青年男性,心悸,滥用运动补剂可能,建议查电解质及肾功。
他想起王科说的“优化载体”。健身补剂的厂商也在做“优化”,把各种成分叠加在一起,追求最强的泵感,最快的燃脂效果。他们不会告诉消费者,这种优化是以牺牲身体内环境稳定为代价的。
从基因编辑到健身氮泵,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逻辑。追求短期效果,忽略长期代价。
下午,陈睿的化验单出来了。血钾3.1mmol/L,血镁0.6mmol/L,双双低于正常值。肌酸激酶轻度升高。
罗衍把单子给他看。陈睿彻底没话了。
“口服补钾补镁。所有运动补剂停掉。这周不准做大强度训练,只做有氧。”罗衍开了药,“下周复查。你要是还想打比赛,就得把身体当成一个精密仪器来伺候,不是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折腾的沙袋。”
陈睿点头如捣蒜。
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有些人看病,不是靠仪器,是靠眼睛和嘴。
几句话就能把你的底裤都扒下来。
系统面板在罗衍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后弹出。
【纠正药物滥用行为,西医经验值+0.05。当前等级4.86级。】
【功德值+2。当前功德值:63点。】
傍晚,罗衍准备下班,裴铮的电话打了过来。
“罗衍,葛文岚的尸检报告有新发现。”裴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法医在她肺部组织里,检测到了微量的AAV8衣壳蛋白残留。”
罗衍停住脚步。“她也暴露过?”
“对。而且,从蛋白降解程度看,暴露时间至少在半年前。”裴铮说,“她不是单纯的执行者。她也是第一批‘小白鼠’。”
罗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葛文岚为什么反对给王科用第二剂?因为她自己身上,就带着Lx-04留下的定时炸弹。
“还有一件事。”裴铮继续说,“物证科从赵启明办公室的碎纸机里,拼出了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转让协议。长青生物,把Lx-05项目的所有临床前数据,卖给了另一家公司。”
“哪家?”
裴铮沉默了两秒,报出一个罗衍熟悉的名字。
“初元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