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抢救室门开着。
抢救床周围围了四个人。
罗衍走进去。
空气里有股酸臭味。
季向明躺在平车上,双眼紧闭,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
口角涌出大量白沫,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的衣服全湿了,汗水把衬衣粘在胸口。
蒋涛站在床头,盯着心电监护仪。
数字跳动。心率43,血压85/50mmhg。血氧饱和度88%。
“阿托品两毫克,静脉推注。”蒋涛下达医嘱。
护士掰开安瓿瓶,抽药,推针。
罗衍走到床尾,掀开季向明的被子。
季向明双腿肌肉也在不规则颤动。
“m样和N样症状。”罗衍说。
蒋涛抬头看了罗衍一眼。他手里拿着手电筒,刚照完季向明的眼睛。
“瞳孔针尖大。有机磷中毒。”蒋涛说,“准备氯解磷定。”
“别用氯解磷定。”罗衍出声打断。
护士拿药的手停在半空。
罗衍走到床侧。
他抓起季向明的左手,翻转。
虎口处有一个极小的针眼。
针眼周围皮肤泛红。
罗衍用镊子夹起一块无菌棉球,在针眼旁边擦拭。
棉球上沾了一点微蓝色的液体。
“有机磷农药通常经消化道或皮肤大面积吸收。
这用的是皮下注射。”罗衍把棉球装进物证袋,“颜色不对,气味也不对。没有大蒜味。”
蒋涛问:“那是什么?”
“氨基甲酸酯类毒物。比如呋喃丹或者灭多威的衍生物。”罗衍说。
蒋涛脑子里过了一遍药理学。
氨基甲酸酯类也是胆碱酯酶抑制剂,症状和有机磷极像。
但结合胆碱酯酶的过程可逆。
最关键的是,氨基甲酸酯中毒,禁止使用肟类复能剂。
如果刚才推了氯解磷定,季向明的胆碱酯酶会被二次抑制,直接导致呼吸衰竭。
蒋涛后背出汗。
他看着罗衍。
这个来进修的社区医生,临场反应比他这个急诊副主任还快。
毒理分类这种冷门知识,他随口就能报出来。
“只用阿托品。”罗衍说,“他有冠心病史,阿托品化标准要调整。心率提到八十就行,别冲到一百,容易诱发心梗。”
蒋涛点头。
“继续静推阿托品,每次一毫克。五分钟一次。插胃管,洗胃。”蒋涛重新安排。
“不用洗胃。”罗衍又说。
护士拿着胃管站在旁边,等蒋涛发话。
“毒物是皮下注射的,没进消化道。洗胃没用,白折腾。”罗衍解释。
蒋涛摆手,让护士把胃管撤了。
抢救进行。十分钟后,季向明脸上的汗少了。心率升到82,口角白沫停止涌出。
病情稳住。
方警官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便衣,手里拿着对讲机。
罗衍把物证袋递过去。
“查这个蓝色液体。重点筛查氨基甲酸酯类。”罗衍说。
方警官接过去,放进口袋。
“省中医院地下车库,监控拍到一辆套牌的面包车。人没看清。”方警官说,“这事办得很干净。”
罗衍看着季向明的脸。
顾闻舟办事干净。
他用皮下注射的方式,控制了毒物剂量。
这针没想杀季向明。
如果是灭口,直接推高浓度钾离子更稳妥。
顾闻舟在传达信息。
他让季向明进抢救室,是给罗衍看。
警告罗衍别再往下查。
罗衍把手伸进季向明的外套口袋。
摸出一个手机,一串钥匙。
他拿起季向明的右手拇指,按在手机屏幕指纹解锁区。
屏幕亮了。
主界面很干净。
罗衍点开备忘录。
最新的一条记录建立于一小时前。
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4cd。
方警官凑过来看:“这是密码?”
“十六进制代码。”罗衍说。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把这串代码发给何骁。
两分钟后,何骁回复。
“转成文本是:Lx05-pRE。”
罗衍盯着屏幕。
Lx-05的临床前数据。
季向明暗查十四个月,找到了这批数据的存放位置,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放倒了。
顾闻舟堵住了季向明的嘴,但季向明把门牌号留在了手机里。
“人交给你了。”罗衍对蒋涛说。
“你要去哪?”蒋涛问。
“赴个约。”罗衍转身往外走。
第二天。
罗衍正常调休。
他没去省人民医院,坐公交回了天一社区。
社区门诊大厅人不多。几个大爷大妈坐在长椅上量血压。
小陈在护士站整理文件,看到罗衍进来。
“罗医生,你休假还往这跑。真把医院当家了。”小陈说。
“这班上的,比牛马还累。”旁边一个护士抱怨。
“牛马按时吃草,你不按时吃饭。”罗衍接了一句。
小陈笑了。
“温大夫在楼上?”罗衍问。
“在。早上吃了一碗馄饨。精神不错。”
罗衍上二楼,走进中医科诊室。
温老头坐在桌前,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他右脚踝的水肿消退了一些。
“你来干什么。省医院没病人看?”温老头问。
罗衍走过去,拉过椅子坐下。手搭在温老头的手腕上。
切脉。
脉象偏沉,涩感比上周轻。
房颤的心率控制在55次。
“水蛭粉吃了有没有胃不舒服?”罗衍问。
“反酸。不碍事。”
“改饭后吃。药方里加三克砂仁。”罗衍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笔修改处方。
温老头看着他写字。
“你最近惹的事不小。”温老头说。
“还行。”罗衍回答。
“季向明进急诊了。我听区医院的人说的。他平时身体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进去了?”
“吃错东西。”罗衍没细说。
温老头没追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罗衍面前。
“这是我以前整理的医案。你拿去看。”
罗衍接过来。文件袋很厚。
“里面有几例老年痴呆的治法。不一定对,但路子是通的。”温老头说。
罗衍把文件袋装进包里。
下午四点,罗衍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查看长青生物的背景资料。
这家公司注册在海外,实际运营在国内。
赵启明是前台,顾闻舟是后台。
晚上七点。
罗衍打车来到城北临江会馆。
会馆是一座仿古建筑,门口停着十几辆车。
两名穿黑西装的安保站在大门口。
罗衍走过去。
安保伸手拦住。
罗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没有署名的请柬。
安保看了一眼请柬背面的“A-00”编号,侧身让开。
“三楼,松鹤厅。”
罗衍走进会馆。
内部装修用了大量红木,空气里有沉香的味道。
三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松鹤厅门开着。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圆桌。
桌旁坐着六个人。
赵启明坐在次位。
另外几个是省内几家医院的内科主任,有罗衍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
主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灰色中式对襟衫。
他手里端着一个紫砂杯。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顾闻舟。
看到罗衍进来,赵启明站起身。
“罗医生,这边请。”赵启明指着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
罗衍没过去。
他拉开顾闻舟对面的椅子,直接坐下。
几个内科主任停止交谈。
顾闻舟放下紫砂杯。
杯底碰到桌面。
咔哒。
“年轻人做事,火气别太大。”顾闻舟开口。
声音很低,语速不快。
罗衍看着他。
“我火气不大。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的病人身上做局。”
顾闻舟笑了一下。
“医学进步需要代价。我们提供的平台,能让很多药提前问世。你们做临床的,不也是为了治病救人。”
罗衍拿过面前的茶杯。杯子里没水。
“你治病的代价,是把不合格的药改个名字,找不知情的病人试。”罗衍说,“Lx-05的血脑屏障穿透毒性,你们十四个月前就知道了。周雯是怎么死的,需要我在这里报一遍病历吗?”
桌上有两名主任低头看手机。
赵启明沉下脸。
“罗医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的新药完全符合申报流程。”
罗衍没看赵启明,盯着顾闻舟。
“季向明手里的代码,我拿到了。”罗衍说。
顾闻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派去停车场的人,用量没算准。”罗衍继续说,“氨基甲酸酯类毒物,用皮下注射能控制起效时间。但你们忽略了他长期服用抗心律失常药。药物相互作用导致吸收减慢。”
顾闻舟看着罗衍。
他原以为这是一个有点技术的刺头,随便给点教训或者好处就能解决。
罗衍掌握的信息,比他预想的多。
“罗医生,今天请你来,是想谈合作。长青生物的医学顾问,年薪两百万。你只需要在几份报告上签字。”顾闻舟说。
“我签不了。”罗衍说。
“嫌少?”
“嫌脏。”
罗衍站起身。
“Lx-05的临床前完整数据,你藏不住。那些被你们当耗材的老人,我会一个个找出来。这顿饭你们自己吃。”
罗衍推开椅子,转身往外走。
赵启明想站起来拦。
顾闻舟抬手制止了他。
门关上。
顾闻舟拿起紫砂杯,喝了一口水。
“他拿不到数据。”顾闻舟说,“通知机房,物理销毁Lx05-pRE服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