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不大。
桌上有一台旧电脑,旁边放着两盒没拆封的胃药。
李长庚把门关上,没有让秘书跟进来。
罗衍坐在他对面。
“您签过A-00项目。”
“签过。”
“患者六个月后自杀。”
“不是自杀。”
罗衍没说话。
李长庚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发黄的复印件。
病历首页。
姓名:周雯。
四十二岁。
职业:中学音乐老师。
诊断:轻度认知障碍伴焦虑状态。
罗衍翻到最后一页。
死亡原因一栏写着:高坠伤。
李长庚说:“她从住院楼顶楼跳下去。现场有遗书。警方按自杀结案。”
“遗书呢?”
“没写项目,只写了一句,‘我脑子里有人说话’。”
罗衍抬头。
“她出现幻听?”
“项目用药后第四周开始。最初是睡眠差、头痛、短暂失语。后来出现被害想法,觉得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东西。”
“当时做过脑脊液、mRI吗?”
“做过。mRI只有散在白质高信号。脑脊液轻度蛋白升高。神经内科写的是焦虑加重。”
“药停了吗?”
“没停。”
李长庚说到这里,手指压在桌面上。
“许立群说,认知干预的适应期会有精神症状。再观察。”
罗衍看着那份病历。
四十二岁,轻度认知障碍,脑白质高信号,精神症状进行性加重。
如果是Lx-05影响周细胞和血脑屏障,脑内炎症因子进入神经网络,患者听到的“有人说话”未必是精神病性幻觉。
也可能是神经炎症、颞叶异常放电,甚至非惊厥性癫痫先兆。
她不是自杀。
她是带着脑损伤,从楼上掉下去。
“您为什么现在拿出来?”罗衍问。
李长庚抬眼。
“因为你已经走到这里了。”
“这不是回答。”
“当年项目批件有省级支持,有资本,有专家组。许立群拿的数据很漂亮。改善记忆评分,改善tau蛋白指标,改善脑代谢pEt。”李长庚停了一下,“周雯死后,我让停项目。停不掉。”
“您可以报警。”
“我报了。材料被压下去。”
“谁压的?”
“不是一个人。”
李长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单。
名单上有九个名字。
其中三个已经退休,两个在国外,一个已死亡。
剩下的人里,罗衍认出一个名字。
葛文岚。
另一个名字,他也见过。
季向明。
罗衍手指停在纸页上。
“季主任参与过?”
“他不是研发组。他负责项目里中医神经康复评估部分。”
“他知道Lx-05?”
“他发现过问题。”
李长庚说:“周雯死前两天,季向明给我写过一份意见。说患者舌暗、肢颤、夜间惊醒,不是单纯焦虑。建议停药排查中枢神经毒性。”
“意见去哪了?”
“被项目组收走。”
“季向明为什么没告诉我?”
“他告诉过你很多,只是没把名字说全。”
罗衍想起那张无名名片,想起温志远橘子皮上的字。
“孩子的事,找我。”
季向明暗查十四个月。
他不是局外人。
他在里面待过。
罗衍问:“周雯的家属呢?”
李长庚说:“丈夫带着女儿去了外地。女儿当时十二岁。”
“现在呢?”
“二十二。”
“能联系上吗?”
李长庚没回答,转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有周雯全部原始资料,还有A-00项目的影像、脑脊液、用药批号。许立群想要的,不只是老年病人的数据。他想证明神经毒性可以控制在一个可接受范围内。”
“什么叫可接受?”
“死几个人,能换一个上市产品。”
罗衍把U盘拿过来。
“您为什么不自己交警方?”
“我会交。”
李长庚抬起手,摘下眼镜。
“但你得先看一份东西。”
罗衍插入电脑。
里面有一段十年前的会议录像。
画面很模糊。
许立群坐在长桌左侧,年轻很多。
葛文岚在他旁边,脸上没有表情。
季向明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一叠纸。
视频里有人问:“如果血脑屏障损伤不可逆,受试者出现精神行为异常,谁负责?”
许立群说:“按规范执行。”
罗衍听到这四个字,手指停在鼠标上。
和张敏说的一样。
会议录像里,角落还有一个人。
他一直没说话。
等许立群讲完,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和变声器里的声音不同,但说话节奏一样。
“患者资料要分层。高依从性、低社会支持、无强势家属的,优先。”
镜头晃了一下。
那人的脸露出来半秒。
李长庚看着罗衍。
“他叫顾闻舟。”
“谁?”
“苍穹资本医疗板块的实际控制人。也是许立群的老师。”
罗衍把视频暂停。
屏幕定格在那张脸上。
五十多岁,戴眼镜,手指细长,右手食指轻轻敲着桌面。
咔哒。
咔哒。
“园丁”不是许立群。
许立群只是拿刀的人。
李长庚说:“顾闻舟现在不在国内。长青生物的赵启明,是他学生。”
“讲座是他设的局。”
“对。”
“为什么请我?”
“想看你会不会签字。”
罗衍抬头。
“签什么?”
李长庚把请柬翻到背面,用指腹按在A-00编号上。
背面有一层很浅的压痕。
罗衍拿铅笔轻轻涂过去。
下面浮出一行字。
“受邀专家临床顾问保密及数据共享授权书。”
只要他昨天上台后在工作人员递来的平板上签字,他就会自动进入长青生物的顾问名单,后续所有项目数据都可以被他们拿来做合规背书。
罗衍想起赵启明递麦克风时,旁边确实有人拿着平板等他。
他没签。
李长庚说:“他们以为你会为了拿数据留下来。”
“我会拿数据。”
“但你不签。”
“病人资料不是他们家的赠品。”
李长庚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门外有人敲门。
秘书声音发紧。
“院长,方警官来了。他说季向明主任被人送进急诊了。”
罗衍站起身。
“什么情况?”
“针刺伤。”
秘书说,“左手虎口有针孔,十分钟前在省中医院停车场发现,人昏迷,血压很低。”
罗衍往外走。
李长庚在后面说:“罗衍。”
他回头。
“顾闻舟最擅长的不是做药。”李长庚说,“是挑人。他不会再给你发请柬了。”
罗衍没接话。
急诊电话已经打进来。
蒋涛在电话里语速很快。
“季向明瞳孔缩小、分泌物多、心率四十六。我们怀疑胆碱能危象。针孔旁边有一点蓝色残液。”
罗衍脚步没停。
蓝色。
不是普通针刺伤。
也不是警告。
顾闻舟开始收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