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罗衍没去闭门交流会。
他先去找了何骁。
信息中心的机房外,何骁抱着电脑坐在地上,旁边放着两杯凉掉的咖啡。
他已经连续两天没回家,眼圈发黑,但敲键盘的手没停。
“照片看了吗?”罗衍问。
“看了。病历格式是十年前省精神卫生中心的模板,不是省人民医院。”
“能查到原始系统?”
“他们十年前还没上统一hIS。旧库在市卫健委灾备中心,理论上能查。”
“理论上?”
“现实是,需要手续。”
罗衍把照片放大。
结局栏的字是手写体。
“认知改善,六个月后自杀死亡。”
写得很规整。越规整,越不舒服。
精神科病人自杀不是罕见结局。
但如果一个临床前基因药物项目把“自杀”写得这么轻,说明当时有人已经不把它当意外。
何骁说:“我比对了照片里的病历编号。尾号是0706,和静心疗养院那批老人有重叠。”
“名字能恢复吗?”
“需要旧系统管理员授权。”
罗衍问:“管理员是谁?”
何骁停下敲键盘。
“汪成海。”
罗衍没说话。
汪成海已经被捕,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动。
一个人被带走,权限不一定立刻消失。
尤其这种十年前的旧系统,密码多半写在某个抽屉里,或者压根没人记得谁管。
何骁说:“我可以走数据恢复。但会留痕。”
“留。”
“你不怕打草惊蛇?”
“对方昨晚都给我发照片了,还怕什么。”
何骁点头,开始写申请。
上午十点,王科出现短暂意识混乱。
他把监护仪当成电脑屏幕,伸手去抓空气里的东西。
孙奕赶到床边时,王科正反复说一句话。
“别改第七码……第七码不能动。”
罗衍进病房,先看血氨。
166。
比凌晨略降。
血压92/58。
瞳孔等大等圆。
没有新发偏瘫。
“王工,听得到吗?”罗衍问。
王科盯着天花板。
“第七码是KdR后面的保护序列。删掉以后,载体会进内皮。”
孙奕和裴铮对视一眼。
罗衍拉过椅子。
“谁删的?”
“不是删。”王科皱着眉,“他们说是优化。把非编码区缩短,提升装载效率。”
“谁提的?”
王科摇头。
“会议上没有写名字。只有药学、载体、临床三组联合意见。”
他说到这里,呼吸乱了一点。
“葛文岚反对过。”
“她说什么?”
“她说,载体不是快递箱。你省掉的地方,可能是刹车。”
病房里安静下来。
孙奕站在床尾,脑子里反复过这句话。
葛文岚不是幕后人。
她是参与者,也是在后期踩了刹车的人。
她死之前留下“别再给王科用”,不是因为她早知道Aegis-2无效,而是她看到了真正的毒性机制。
罗衍问:“Lx-05和Lx-04是不是同一个保护序列?”
王科闭上眼。
“Lx-05更狠。”
“哪里狠?”
“它不是只进肝。它要进神经血管单元。”
“靶点是什么?”
王科嘴唇动了动。
“pdGFRβ。”
罗衍站起身。
周细胞。
血脑屏障的一层关键结构。
如果Lx-05在周细胞发生非预期编辑,后果不只是认知障碍。
血脑屏障通透性改变,神经炎症、微出血、免疫细胞渗入,都能发生。
静心疗养院那十九个老人,袁春梅的高热、抽搐、认知错乱,潘阿姨的非惊厥性癫痫,全能对上。
他们不是在做阿尔茨海默症治疗。
是在拿老人测试血脑屏障能承受多大破坏。
罗衍问:“A-00是谁?”
王科睁开眼。
眼神没有聚焦。
“不是病人。”
“那是谁?”
“签字的人。”
他没再说下去。
监护仪响了一声。
王科呕出一点咖啡色液体,护士赶紧处理。
罗衍判断可能是门静脉高压相关胃黏膜病变,先让查血红蛋白、粪便隐血,禁食,奥曲肽泵入。
病情没有结束。
每一条线都在拖。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人活着,数字也不是完全坏,但随时能往下滑。
医生最怕的不是不会处理,是明明看着问题还在往里长。
中午十二点半,罗衍接到方警官电话。
“旧系统查到了。”
“谁是A-00?”
“资料没完整恢复,只找到一份伦理审查表。”
方警官停了一下。
“项目名称不是Lx-05。”
“叫什么?”
“‘老年认知衰退营养干预观察项目’。”
罗衍说:“名字倒挺安全。”
“签字负责人有两个。一个是许立群。另一个……你认识。”
“谁?”
“省人民医院原院长,李长庚。”
罗衍看着手机。
院长老李。
那个昨天下午签字同意紧急调defibrotide的人。
那个孙奕说“我打电话又不用肝”时,十分钟内批了流程的人。
方警官说:“A-00不是零号病人。是第一份签字。李长庚签的。”
罗衍没挂电话。
他想起老李签调剂函时的速度。
太快。
正常的院长不会对一份适应证外、价格高、风险大的紧急进口药这么快放行。
除非他早就知道,肝窦阻塞会发生。
方警官问:“你现在在哪?”
“王科病房。”
“老李下午两点要参加院务会。”
“我去见他。”
“带人吗?”
罗衍看了一眼病房内的孙奕。
孙奕父亲许立群,是园丁。
孙奕自己也曾被怀疑。
裴铮、小李、温知遥、赵德厚,都被人当过样本。
现在再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给过什么帮助。
也得看,他为什么刚好能帮上。
“你先别动。”罗衍说,“我去问一句。”
下午一点五十。
院长办公室门口。
秘书说老李正在开会,不见人。
罗衍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张伦理审查表。
“那你帮我转一句。”
秘书看着他。
“什么?”
“问李院长,A-00那个人,六个月后为什么死。”
秘书脸上的职业笑停住了。
办公室门从里面打开。
李长庚站在门后,没穿白大褂,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向罗衍。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