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
驾驶座的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短发，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没有牌子的电子表。
他递来的请柬很薄，封面只印着一行字。
“长青生物老年神经退行性疾病闭门交流会”。
落款是明晚七点半，城北临江会馆。
罗衍没接。
“谁让你来的？”
“老板。”
“你老板叫什么？”
“见面就知道。”
罗衍看着请柬。
这种话他说不上喜欢。
病人说“您看着办”，至少还能从检查单里找线索。
有人请你喝茶，却连名字都不写，多半不是茶好。
年轻男人把请柬放到车窗边。
“老板说，您可以不去。但有些东西，您不去看，会有人替您看。”
“什么东西？”
“Lx-05的完整人体观察数据。”
罗衍手指停了一下。
男人继续说：“不是疗养院那十九个人。是更早的一批。”
车窗升起，轿车开走。
罗衍站在原地，把请柬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手写编号。
A-00。
不是A001。
是零号。
他把请柬塞进外套口袋，往医院走。
省人民医院感染与免疫中心的走廊里，孙奕刚从王科病房出来。
王科血压恢复到96/62，腹水引流量减少，胆红素没再往上跳，血氨降到158。
没有脱险。
但没继续往下掉。
孙奕把化验单递给罗衍。
“凝血好一点，INR从1.8到1.5。d-二聚体还高。”
“肝窦内皮受损没那么快收。”罗衍说，“Aegis-2起的是止损作用，不是把已经堵住的地方挖开。”
“介入说先观察二十四小时。再恶化就做tIpS。”
“他能撑多久？”
孙奕没回答。
这类病人最难的地方，不是不会治。是每一步都有代价。
tIpS能降门静脉压力，但血流绕开肝脏，也会让血氨更难控制。
王科本来就有尿素循环障碍，再加肝性脑病，后面的日子会更难走。
罗衍翻到王科的血气结果。
ph7.42。
乳酸2.8。
尿素氮2.4。
比昨天好。
“再查一次血清胆汁酸。”罗衍说，“还有可溶性E-选择素、VwF。我要看内皮损伤还在不在。”
孙奕看他：“你现在看这些，是想给Lx-04做毒理画像？”
“不是给药做画像。”
“那是什么？”
“给人留证据。”
孙奕看着他。
罗衍从来不爱说场面话。
可这句话落下后，孙奕停了几秒。
王科不是编号。
赵丽不是肝硬化病人。
何雨不是妊娠观察对象。
这些本该早就被写进病历第一页。
小李抱着电脑走过来。
他这两天血氨基本正常，仍不敢吃肉，午饭只吃了一份青菜粥。
护士问他要不要加个鸡蛋，他盯着鸡蛋看了半天，最后摇头。
“罗老师，b组全员筛查我整理好了。”
“你自己呢？”
“血氨74，尿素氮正常。肝功正常。”
“今天晚上可以吃半个鸡蛋。”
小李愣住：“真能吃？”
“半个，不是从今天开始报复性吃自助餐。”
“我没那么夸张。”
“你昨天问护士，蛋花汤算不算高蛋白。”
小李没话了。
孙奕低头翻报告，没忍住笑了一下。
罗衍接过电脑。
b组全员筛查共二十九人，除小李、裴铮、孙奕外，另有两名护士血氨轻度升高，均在60至80之间，没有症状。
“这两个人三天内复查。”罗衍说，“饮食控制，停保健品，别自行吃护肝药。护肝药这三个字，最近听着就不太舒服。”
小李说：“罗老师，那个A-00你怎么看？”
罗衍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何骁刚才发群里了。长青生物那边有人放话，说他们有完整数据。还说今晚会有人找你。”
“你们现在消息比病历传得快。”
“医院八卦是第一生产力。”
孙奕说：“小李。”
“我去核病历。”
小李抱着电脑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罗老师，您会去吗？”
罗衍没答。
他不是怕去。
他在算去的价值。
对方主动递出A-00，说明这份数据比他们想象得更重要。
许立群被抓以后，苍穹资本没有立刻切断项目，反而开始做讲座、发请柬、找医生。
不是收尾。
是在挑人。
挑愿意合作的，挑能被收买的，挑能被逼着沉默的。
傍晚六点，方警官打来电话。
“葛文岚尸检补充结果出来了。V-17不是单独使用的，红斑处还检出微量二甲基亚砜。”
“促渗剂。”罗衍说。
“法医说，毒物涂在手套内侧，通过皮肤吸收。葛文岚戴手套反而帮了对方。”
“谁接触过她的手套盒？”
“配液中心十七个人。监控坏了二十二分钟。”
罗衍问：“她最后见过谁？”
“查到一个人。长青生物医学总监，赵启明。昨晚四点四十七分进过药学部，停留八分钟。”
“他去干什么？”
“登记理由是拿会议材料。”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拿会议材料？”
方警官沉默。
“这种勤奋放在病历上，早该评优了。”罗衍说。
挂断电话后，罗衍拿出那张请柬。
A-00。
他给方警官发消息。
“明晚我去。你们别先动。”
方警官很快回复：“你又要拿自己钓人？”
“不是钓。”
“那是什么？”
“去看他们到底要卖什么。”
晚上九点，罗衍回到宿舍。
桌上放着一盒从天一社区寄来的陈皮。温知遥附了张便条。
“我爸说，别把药方写太猛。你回来给他号脉。”
罗衍把盒子打开，里面有几片陈皮，还有一根用纸包住的银针。
纸上只有三个字。
“你留着。”
罗衍坐了一会儿，把银针收进针包。
手机又响。
陌生号码。
对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旧病历首页。
患者姓名被涂掉。
年龄：42岁。
诊断：轻度认知障碍。
入组药物：Lx-05-pRE-A。
结局栏写着一行字。
“认知改善，六个月后自杀死亡。”
照片下方还有一句。
“罗医生，A-00不是零号病人。”
“是第一个签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