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长庚醒了。
准确地说,是他终于不再昏昏沉沉地吊着一口气,而是真正地、清醒地睁开了眼。
守夜人派来的医疗小组在第二天凌晨就赶到了陇安。专业医师检查后的结论是命保住了,但伤势太重,内脏多处破裂,经脉断了大半,需要转送上京总部医院做长期疗养。短期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能不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谁也说不准。
但至少,人不会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昭正靠在行军床上啃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压缩饼干。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翻身就要往养父病房跑,差点把刚接好的肋骨给挣崩了。
你给我消停点雷焱一把按住他,再去折腾两回,没病也得给你折腾出病来。
陆昭挣了两下没挣动,干脆不挣了。他坐在行军床上,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睛里有光。
陆长庚的病房里,陆昭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
老头子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还是灰败的,但比三天前好了不少。嘴上还挂着输氧管,但眼睛是亮的。
陆昭给他削苹果。
削得很烂,皮断了好几回,坑坑洼洼的,像月球表面。但陆昭削得很认真,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削,削下来的果皮掉在床单上也不管。
陆长庚看不下去了,声音虽然虚弱但嫌弃劲儿一点没减,你那手是长疮了吗?削个苹果跟拿锯子锯似的
你管我呢,陆昭头也不抬,能吃就不错了,有的削就不错了。嫌弃?嫌弃你自己削。
我这手
你这手歇着吧陆昭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虽然坑坑洼洼但好歹能看,大夫说了,你这伤得养。三五个月起步,一两年打底。你就老老实实在上京养着,别的不用操心。
陆长庚接过苹果,没啃。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
三天前还躺在担架上跟个人干似的,现在已经能坐起来削苹果了。少年的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烧伤痕迹,新生的皮肉粉嫩粉嫩的,但精气神已经回来了,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像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又冒头了。
陆长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赤蜃的事,想说自己隐瞒身份十年的歉疚,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那苹果皮削得真丑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丑就丑呗他把削皮刀往床头柜上一搁,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养父,爸,你等着,我会让你骄傲的
陆长庚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
他瞪着陆昭,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少贫嘴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是笑的。
夏思萌做出决定是在当天下午。
带上他,回上京
凤凰小队临时驻扎在陇安城外的空地上,几顶军用帐篷支在焦土上。夏思萌站在帐篷门口,背对着众人,金色斗篷被南疆的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元凤觉醒的事必须上报。她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这种级别的觉醒事件,总部不会不知道。与其等他们查下来,不如我们主动报。另外她偏过头,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他身上那股力量不正常。一个编外杂工,没有任何血脉相关的记录,能觉醒出那种东西。我需要总部的医疗部和异能研究科给他做全面检查。
孔伤靠在帐篷柱子上,你怀疑他身上有天然的血脉?
我不确定夏思萌的眉头拧着,但那团金红色的力量,我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她没有提血脉共鸣的事。
那是她自己的判断,还没到说的时候。
收拾东西她转身走向帐篷外明天一早出发。
离开陇安那天,是个阴天。
陆昭站在城西的废墟边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陇安城毁了大半。曾经他闭着眼都能走完的街道,现在全变成了碎石和焦土。他守了十年的五金店没了,陆长庚那张摇摇晃晃的躺椅也没了,连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都烧成了焦炭。
风从废墟上刮过来,带着灰。
陆昭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雷焱在运输车旁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喂!磨蹭什么呢!再不走赶不上航班了!
来了来了陆昭应了一声,转身上车。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守夜人的运输机从陇安城外的临时机场起飞。
机舱里,凤凰小队各自找了位置。雷焱靠在货箱上打盹,鼾声如雷。孔伤坐在角落里擦刀,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夏思萌坐在机舱中部,陆昭就在她斜对面。
少年睡着了。
全面检查还没做,但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这几天他白天陪着陆长庚,晚上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嘴上不说,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心里扛着事。折腾到现在,终于撑不住了,在运输机的颠簸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夏思萌本来在看战术平板,忽然顿了一下。
她放下平板,偏过头,看向对面的少年。
有温度
不是体温
普通人的体温是温热的,隔着衣服也感受不到。但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不一样。那是一种带着某种频率的温热,像冬天壁炉里的余烬,火已经灭了,炭还在发着暗红的光。
那种热,会让她的本命凤凰血脉产生共鸣。
微弱的,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脉动着。
夏思萌伸出手,在距离陆昭胸口三寸的地方停住。
她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暖意。
那不是体温。
那是元凤真火的余韵。
已经过去了三天,赤蜃也死了,战斗结束了,可这股力量依然在他体内沉睡着,维持着某种微弱但持续的运转。像一台待机的引擎,随时准备重新启动。
夏思萌收回手,靠回座椅上,闭上了眼。
她第一次对这个少年产生了超越好奇的关注。
不是因为好奇——她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觉醒者,也见过不少异数。
而是因为那种共鸣。
那种血脉深处的、无法解释的呼应。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低声自语,声音被引擎的轰鸣盖过,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陆昭在做一个梦。
梦里没有废墟,没有赤蜃,也没有焦土。
只有一片无尽的金色火海。
火焰铺天盖地,从脚下一直烧到天际线的尽头。但那火不烫。温温的,像被人裹在一条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火海中央,有一团光。
比太阳还亮。
然后
鸣。
凤鸣。
比上次更近了。更清晰了。像在耳边,又像在胸腔里,从骨头缝里震出来。
那声凤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等待。
像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月轮转,沧海桑田。
陆昭在梦里伸出手,试图触碰那团光。
指尖刚一碰到
雷焱的大嗓门把陆昭从梦里拽了出来。
陆昭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心脏砰砰跳。凤鸣的余韵还在耳朵里回荡,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慢慢消散。
他抬起头,看到了机舱舷窗外的景象。
云层之下,一座城市正在铺展开来。
钢铁与玻璃的森林,鳞次栉比的高楼,纵横交错的高架桥和轨道交通线。城市上空有无数光点在移动,那是飞行器,也是巡逻的守夜人。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灵力护盾之下,在阳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上京
守夜人总部所在地。
陆昭趴在舷窗上,看呆了。
他喃喃了一句,这得多少人
两千万孔伤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还是那么冷,常住人口两千万,加流动人口三千万。守夜人总部直属人员十二万,下设七个主战序列
陆昭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背的啊?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他看到了舷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伤痕,眼底下是青黑的,但眼睛是亮的。
他想起了梦里那声凤鸣。
想起了陆长庚病床上那句少贫嘴。
想起了自己在陇安废墟前没敢回的那个头。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运输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朝着上京的方向俯冲而去。
舷窗外,那座钢铁巨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终铺满了整个视野。
陆昭攥紧了拳头。
新的故事,要开始了。
而此刻,上京守夜人总部,第七十三层。
一份加急报告被送进了最高指挥官的办公室。
报告封面上盖着凤凰小队的金色印章,标题只有一行字:
【南疆陇安川境级事件结案报告,附:异常觉醒事件备案】
办公室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摘下老花镜,翻开了报告。
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老人喃喃了一声,浑浊的老眼里忽然爆出一团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
立刻通知最高议会。
老人的声音在发抖。
元凤的本源,重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