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这辈子见过最亮的光源,是陇安镇东头老赵家小卖部门口那盏二十瓦的灯泡,到了晚上能照亮方圆三米的地面,已经算是镇上的地标建筑。
所以他站在上京的街头时,整个人是懵的。
这路灯,比我老家整条街的都亮。他仰着头,脖子都快折成直角了,喃喃自语,这得多少瓦?一千?两千?我家那盏灯看了都想自尽
雷焱拎着他的行李包从他身后路过,回头瞥了他一眼:别丢人了,这才哪到哪。等会儿到了驻地,有你喊的时候
我不是丢人,我是震惊。陆昭理直气壮,你们上京人是不是都这么过日子?这电费谁出的?
国家出的。雷焱翻了个白眼,赶紧走,队长在前面等着呢,你磨蹭一个试试。
陆昭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眼睛却还是不够用。
上京的夜晚亮得不像话。两边的写字楼直插云霄,玻璃幕墙映着流动的车灯,像是会呼吸的活物。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这倒让陆昭松了口气。在陇安那会儿,他这件补了三层的旧外套走在街上,至少能收获八道目光,在上京反倒成了隐形人。
不过隐形也好,他这种人最怕被盯着看。
不过说真的,陆昭压低声音凑到雷焱耳边,上京的空气是不是比陇安甜?
雷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这毛病是天生还是后天养的?
嘴碎是吧?天生的,改不了。陆昭嘿嘿一笑,陆叔说,我生下来第一句话不是哭,是喊嘿,这产房灯挺亮啊
雷焱被逗得没绷住,笑骂了一句:
我说真的。陆昭一本正经,你不知道,陇安那地方,天一黑就跟进了棺材似的。我小时候数路灯,从镇东数到镇西,两只手都用不完。到上京这一看,好家伙,路灯比我们镇上的人还多。
你们镇上多少人?
三百。
雷焱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你们这的人也不一样。陆昭继续碎碎念,陇安人天一黑就缩屋里,上京人半夜还在街上晃,不睡觉的?
人家那是加班。雷焱没好气,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黑就躺。
加班?陆昭一脸茫然,加班是啥?
雷焱懒得解释。
两人沿着主街拐进一条岔路,再走一段,视野豁然开朗。
凤凰小队的驻地坐落在上京城北的一片独立区域内,围墙不高,但围墙上缠着的金色纹路让陆昭的瞳孔猛地一缩,那是禁制,而且是高规格的。他虽然刚觉醒没多久,但元凤真火对这类东西的感知敏锐得吓人。
金色的他低声念了一句。
雷焱推开门,自己人,没事。
门一开,一阵夜风灌进来,陆昭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风,然后看见训练场上方那面旗帜,金色的凤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要从旗面上挣脱出来。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面旗好看,而是那面旗上的凤凰纹路,让他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嗡地颤了一下。那感觉说不清,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听见了一个老朋友的声音。
看傻了?雷焱拍了他一巴掌,走,带你转转。
凤凰小队的驻地比陆昭想象中大得多。
独立的训练场,地上铺着能吸收冲击力的特殊材质;装备库在一楼东侧,雷焱推门让他瞄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规格的武器、护具,还有陆昭叫不出名字的奇怪装置。医疗室在二楼,面积比陇安镇卫生所还大三倍。
你们这待遇,陆昭咋舌,比我们陇安整个守夜人分部加起来都阔气。我们那分部,连把像样的刀都得轮流借,借还得登记,签字画押。
那是。雷焱语气里透着点小骄傲,特殊小队,全国就那么几支,资源配置能差吗?凤凰小队又是排头兵,总部那边给的预算,一年顶你们分部十年。
陆昭点头如捣蒜,眼睛已经飘向装备库架子上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
别乱摸。雷焱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尤其是队长的东西,碰了会死。
这么严重?
上届有个新来的,好奇心重,摸了队长桌上那把匕首一下。雷焱面无表情,第二天就被发配到西北荒漠哨所蹲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人黑了三个度,话也少了,听说现在看见刀就哆嗦。
陆昭默默把手缩回袖子里。
他虽然嘴碎,但不傻。夏思萌那位的脾气,他在陇安就已经领教过了,能用凤凰之力给他疗伤,也能用凤凰之力把他烧成灰。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爸他现在怎么样了?
雷焱脚步慢了半拍:在总部医疗区,情况稳定了。队长安排了最好的治疗班底,你放心。
陆昭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陆长庚把他从南疆的乱石堆里捡回来的时候,他才刚满月。十七年了,陆长庚既是养父,也是师父,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一次若不是凤凰小队驰援及时,陆长庚怕是凶多吉少。
放心吧雷焱少见地放软了语气,队里的人都知道你那回事,夏队长特意交代过,陆叔的伤,往死里治。
陆昭喉咙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替我谢队长
自己谢去雷焱摆摆手,她就在三楼办公室,不过现在估计没空,总部那边有事找她。
陆昭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跟着雷焱往宿舍区走,路过二楼走廊时,眼角余光扫到医疗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伸出一只手,修长、白皙,手里捏着一把泛着冷光的手术刀,正慢条斯理地擦拭。
陆昭后脖颈的汗毛地立了起来。
那是谁?他压着嗓子问。
安卿鱼。雷焱头也不回,这边的医疗官,你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多的是。(ps:实际这里的时间线和原着一致,只是在难陀蛇妖事件之后,小鲫鱼因为成了官方点名的盗秘者被收编了,这地方我是做了自己的一些修改)
他怎么半夜擦刀?
雷焱语气平淡,你就当他是个爱好特殊的大夫,别惹他就行。
爱好特殊?陆昭嘀咕,擦刀算哪门子爱好
雷焱没理他,继续往前走。陆昭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缝,那只手还在不紧不慢地擦着刀,节奏稳定得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他打了个寒颤,决定离医疗室远点。
与此同时,守夜人总部大楼,顶层。
叶梵站在监控墙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画面里,陆昭正蹲在装备库门口,仰头研究天花板上那盏灯,嘴里还在嘀咕什么。
夏思萌带回来的那个?叶梵头也不回。
左青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翻开手里的平板:陆昭,十七岁,南疆陇安人,守夜人编外杂工。三天前陇安赤蜃事件中觉醒,盏境。
赤蜃。叶梵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川境的玩意儿,他一个刚觉醒的少年,烧了?
左青顿了顿,根据夏思萌的现场报告,他放的那把火,不像凤凰的火
叶梵终于转过身,看了左青一眼。
不像凤凰的火?
夏思萌的原话是“比凤凰的火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叶梵把凉茶搁下,走到窗边,望着上京的夜景:有点意思
怎么处理?左青问。
先做全面检测。叶梵说,让安卿鱼亲自上。
左青抬了抬眼皮。安卿鱼亲自出手,这规格可不低。整个守夜人系统,能让那位以手术刀为武器的禁墟持有者亲自上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既然能让夏思萌的血脉有反应,叶梵的语气淡淡的,就不是个简单的新兵。
监控画面里,陆昭终于站起身,揉了揉蹲麻的腿,对着镜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叶梵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年轻真好啊
左青没接话。
他还记得叶梵上一句有点意思,是三年前对着另一个人说的。
那个人后来成了沧南集训营有史以来最让人头疼的存在。
而这一次,叶梵嘴里的有点意思,又会意味着什么?
夜风穿过上京的钢铁森林,凤凰旗帜在驻地训练场上方猎猎作响。陆昭躺在分给他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从今晚开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而那把悬在头顶的检测刀,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