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是被颠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担架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醒的。每颠一下,他的五脏六腑就像被人拿手伸进去搅了一圈,疼得他直抽抽。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然后渐渐聚焦,头顶是一片晃动的帆布棚,应该是临时搭的运输舱。身下是硬邦邦的担架,垫了一层薄薄的毯子,硌得他后背生疼。空气里有机油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他看到了几张金色的斗篷。
凤凰小队的人就坐在运输舱两侧。
雷焱靠在最近的位置,双臂抱胸,板寸头上的汗还没干。见陆昭睁眼,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凑上前,铜铃眼瞪得滚圆:醒了?嘿,你小子命还挺硬
各位大佬……陆昭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每吐一个字喉咙就跟着疼一下,但他还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是不是可以报销工伤?
空气安静了一秒。
ntm雷焱的脸涨成猪肝色,你差点死了还贫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子跟个人干似的,我还以为抬上来一具尸体!
陆昭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嗓子火辣辣地疼,那工伤赔偿,能不能按人干的标准算?稍微多报点儿
雷焱气得直跳脚,伸手就要去拧陆昭的脑袋。
他确实差点死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孔伤靠在舱壁上,金色斗篷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冷硬的脸。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陆昭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经脉碎裂百分之六十七,五脏移位,多处烧伤深度达骨骼层。按照守夜人的伤亡评级标准,你这种情况属于特重残。能活着说话,纯粹是命大。
陆昭的嘴角抽了抽。
这人说话比雷焱的拳头还疼。
谢谢,他干巴巴地说,知道了
你真知道了?孔伤终于抬了一下眼皮,那你应该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该说话。闭嘴。养伤。
陆昭张了张嘴,正打算再贫两句
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不是雷焱那种暴躁的瞪,也不是孔伤那种冷淡的扫。
而是一种压迫感。
像一座山压过来。
陆昭偏过头,看到了坐在运输舱最前方的夏思萌。
她正侧过身看着他,金色的斗篷在肩上铺开,露出一截利落的马尾。那双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这么平静地、不带温度地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一个眼神。
但陆昭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他打了个激灵,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把头摆正,目视帆布棚顶。
我闭嘴
雷焱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运输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陇安临时医疗点设在城西一座幸存的仓库里。
陆长庚就躺在最里面的那张简易病床上。
当夏思萌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陆昭已经被人从担架上挪到了旁边的一张行军床上。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看养父,被孔伤一把按了回去,别动,你想把刚接好的骨头再弄断一次?
陆昭只好躺着,偏过头去看。
陆长庚,老了
这是陆昭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记忆里的老头子虽然总是一脸褶子,但精神头足得很,每天追着他满院子骂小兔崽子时候的中气十足。可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陆长庚,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发紫,胸口缠满了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呼吸机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响,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喘气。
夏思萌走到病床前。
陆长庚费力地睁开眼。
他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但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那双浑浊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凤凰小队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夏队长
陆先生夏思萌点了下头,语气没有对下属的冷硬,但也谈不上柔和,我是凤凰小队夏思萌,你儿子的情况我了解了,暂时脱离危险
陆长庚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他看向了行军床上的陆昭。
少年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陆昭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出来比哭还难看:老头子,你看什么呢,我又没毁容
少贫。陆长庚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但语气还是那股熟悉的嫌弃劲儿。
陆昭不说话了。
陆长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思萌。他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青筋暴突,像一截枯柴——朝她伸出去。
夏思萌犹豫了一瞬,伸手握住了。
那只枯瘦的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攥最后一点力气。
夏队长陆长庚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是守夜人南疆片区的外围线人,代号:望归
夏思萌的眉头微微一动。
外围线人,望归。这个名字她在档案里见过,南疆片区资历最老的外围线人之一,潜伏十余年,提供过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她没想到,这个人就是陇安那个五金店的掌柜,就是陆昭的养父。
我知道你夏思萌说。
陆长庚苦笑了一下,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赤蜃的事我上报过,但消息传到总部太慢了。驻防小队没撑住,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夏思萌打断他,川境级突袭,情报延迟不是你的责任
陆长庚摇了摇头,没再纠缠这个话题。他攥紧夏思萌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股湿意,那不是一个老线人的精明,而是一个父亲的恳求。
夏队长,我撑不了多久了。
听我说完。陆长庚的声音忽然硬了一分,像是回光返照,昭儿这孩子跟了我十年。我骗他说自己只是个卖五金的,他信了,蠢小子一个,嘴碎,不省心,但我…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但我拿他当亲儿子
病床边,陆昭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下唇,死死地咬着,咬到嘴里泛出了铁锈味,一声不吭。
他觉醒了一种力量。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不简单。陆长庚看向夏思萌,浑浊的眼里满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恳求,我求你…照看他,别让他…一个人。
夏思萌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枯瘦的老人,看着他攥着自己手的那股子不要命的力气,看着他眼底那股子即将燃尽却还要照亮前路的微光。
她的脑子里闪过陆昭昏迷时那团金红色的火,闪过血脉共鸣时那一缕金红色的光烟。
我应了
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承诺的漂亮话。夏思萌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她下令进攻时一模一样,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陆长庚攥着她的手松了。
浑浊的眼里淌下两行浊泪,但嘴角却笑了。
夏思萌退出临时病房的时候,陆昭还跪在养父的床前。
没人让他跪。他自己从行军床上挣扎着下来,拖着那条半废的腿,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跪下了。
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哭。
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但就是没掉眼泪。他低着头,看着养父那双枯瘦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老头子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别死
陆长庚没睁眼,但嘴角动了动:我什么时候说要死了,你这臭小子咒我?
你不许死。陆昭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还没看着我出息呢。你说过,等我有本事了,带你去上京吃烤鸭。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
陆长庚没有回答。
他的嘴角似乎翘了翘,但也可能是陆昭看花了眼。
呼吸机还在呼哧呼哧地响。
陆昭跪在床前,肩膀在发抖,但始终没有哭出声来。
帘子外面,夏思萌靠着墙,双臂抱胸,闭着眼。
她听到了里面那句不许死
金色的瞳孔睁开了一线。
那个嘴碎的臭小子,跪在床前的样子,倒是头一回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