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思萌踏上陇安城中心废墟的那一刻,靴底踩碎了一块焦黑瓦砾,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她环顾四周。
没了。
半座城没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像被一只巨手从中间掰断,断茬参差不齐,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像骨折后刺穿皮肉的骨头。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那是烧尽后的残骸,建筑的、灵力的,或许也有人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夏思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身后,凤凰小队的成员陆续落地。
我cao雷焱是第一个开口的。这个剃着板寸、肩膀宽得像堵墙的突击手,瞪着一双铜铃眼扫过满城废墟,喉结上下滚了滚,硬是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这tm是川境级干的?
没人回答他。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孔伤走在最后,沉默地扫视着四周。他的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队长,他开口,声音低沉,灵力残留痕迹集中在东北方向。
夏思萌已经感觉到了。
作为克莱因境的守夜人,她的感知力覆盖方圆数里。每一缕灵力的余韵、每一丝战斗的痕迹,都像指纹一样清晰地印在她的感知里。
她闭上眼,金色的感知力像无形的潮水向四周铺开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对。她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微微收缩。
怎么了?雷焱立刻警觉起来。
这灵力残留有两股。夏思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股是川境级神秘,赤蜃。已经死了。
死了?谁干的?驻防小队不是全军覆没了吗?
另一股灵力夏思萌的目光投向废墟深处那点微弱的金红色火光,在那边,盏境,刚刚觉醒
盏境?雷焱以为自己听错了,队长你再说一遍?
夏思萌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诞的笃定,一个刚觉醒盏境的人,用觉醒之力的余烬,斩杀了一头川境级赤蜃。
雷焱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孔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点金红色的火光奔去。
陆昭就躺在那里。
夏思萌在三步外停下。
废墟中央,一个少年仰面躺在碎石堆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瘦削,一张脸烧得黢黑,衣服烧剩了半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龟裂的伤痕。那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新生的皮肉薄得能透光,像蝉蜕的壳,随时可能重新崩开。
他像是被大火烧过一遍又被捞起来晾干的人干。
可他还有一口气。
极其微弱,但确实还在。
夏思萌蹲下身,金色的感知力探入少年的身体。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这具身体里的灵力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经脉撕裂了大半,丹田千疮百孔,五脏六腑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换作常人,早就死了十回。可这具身体偏偏还活着,因为有一股力量在维持着最后的生机。
那股力量
夏思萌的瞳孔猛地一缩。
金红色的。
不是她本命凤凰血脉的那种纯金,而是金中带红,红中裹金,像日落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那团金红色的力量蜷缩在少年的胸腔深处,微弱地、顽强地跳动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种。
就在她的感知力触碰到那团金红色的瞬间。
夏思萌体内,本命凤凰血脉,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像沉睡的野兽忽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她闷哼一声,胸口一阵灼烫。那种感觉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毫无防备。
八年里,她的本命凤凰血脉安稳得像一潭死水。
可此刻,那潭死水翻涌了。
队长!雷焱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异常,你怎么了?
夏思萌压下胸口的悸动,声音恢复了冷硬。但她攥紧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泛着不自然的金色。
孔伤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在她和昏迷的少年之间来回扫了一眼,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他撑不了多久了。孔伤蹲在一旁检查完陆昭的伤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经脉碎了大半,五脏移位,照这个速度,最多两个时辰。
我来稳。夏思萌扯掉了右手的手套。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了陆昭的胸口。
金色的火焰从她的掌心燃起,温驯地、柔和地,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薄膜覆盖上少年的身体。那是本命凤凰之力的治愈属性,不灭烈焰的另一面,是生命与回春。
可就在她的手掌触碰到陆昭胸口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共鸣。
极轻,轻到只有夏思萌自己能感觉到。像是两根调到同一频率的琴弦,其中一根被拨动了,另一根跟着颤了一下。
陆昭胸腔深处那团金红色的火种,忽然亮了一瞬。
与此同时,夏思萌掌心的金色火焰也亮了一瞬。
两种光芒交融的刹那,一缕金红色的光从两人接触的地方升起,像一缕细小的烟,在暮色里一闪而逝。
夏思萌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种感觉又来了,血脉的躁动。比刚才更强烈,更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的深处被唤醒了,呼应着面前这个少年胸腔里的那团火。
她猛地收回手。
金色的火焰断了。那缕金红色的光也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队长?雷焱看着她反常的举动。
夏思萌站起身,背对着所有人。她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准备担架,送他走。这个人不能死在这里。
夏思萌转过身,目光掠过昏迷中的陆昭。少年的脸在暮色里灰败得像一张纸,但那微弱的呼吸还在。
查他的身份。一个编外杂工,能觉醒出这种东西?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件事,不简单。
暮色渐深,废墟里金红色的火光彻底熄灭了。
夏思萌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少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缕残阳。
她转身大步走向废墟外围,金色斗篷在身后翻飞如旗。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
雷焱。
联系总部,南疆陇安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她顿了顿,另外找一下守夜人在这片区域的外围线人,叫陆长庚,如果他还活着,带我去见他。
雷焱一愣,没想到队长会点名找一个外围线人。但他没多问,转身就去办了。
孔伤默默跟上夏思萌的步伐,余光扫了一眼担架上昏迷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队长刚才的表情,他这辈子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