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干尸。
这不是夸张。他能听见自己皮肤开裂的声响,像旱季的河床龟裂那样,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手背、小臂。指甲缝里渗出来的血已经发黑发稠,黏稠得像快要凝固的沥青,一滴一滴地渗进脚下的碎石缝里。
赤蜃死了。
那头川境级的怪物,被他用一把烧剩到底的元凤真火烧成了灰。可代价是,他自己也快烧完了。
陆昭仰躺在废墟里,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拉扯一把生了锈的风箱。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可那十根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僵硬得像十截枯柴,弯都弯不了一下。
意识开始涣散。
天边的残阳红得像血,把满目疮痍的陇安城染成了一片昏黄。断壁残垣,焦土黑灰,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腥味,那是赤蜃的尸体烧尽后留下的,也有他自己的。
陆昭忽然想起了陆长庚。
老头子现在怎么样了?那间被砸塌的五金店,他还埋不埋得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缕焦糊的气从齿缝里漏出来,像烧干了的锅底冒出的最后一缕烟。
完了。
陆昭心里冒出这两个字,出奇地平静。十七岁,守夜人编外杂工,月薪三百二十块,没攒下什么钱,没谈过恋爱,连顿像样的火锅都没吃过几回。要是就这么交代了,这辈子属实有点亏。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不知道凤凰小队的人来了会是什么表情,会皱眉吗?会叹气吗?还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毕竟一个编外杂工的死活,在整个陇安覆灭面前,轻得像一粒灰。
也不知道老头子陆长庚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那老头子命硬,应该死不了。就是醒过来发现养了十年的白眼狼没了,会不会骂街?肯定会的。指不定还得在废墟里翻半天,一边翻一边骂小兔崽子跑哪去了。
想到这里,陆昭的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扯得伤口一阵刺痛。
算了。
可他能怎么办呢?
身体的温度在流失。像有人把他体内的火苗一根一根地掐灭。先是四肢,凉得像泡在冰水里,然后是躯干,最后,连心跳都开始变慢。
咚
咚
咚
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间歇,都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陆昭闭上了眼睛,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胸口,最后漫到了下巴。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黑暗的瞬间,
胸腔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悸动。像一颗埋在灰烬里的余烬,被风轻轻撩了一下,忽然又亮了那么一点。
然后,那点光开始膨胀。
陆昭只觉得胸口一烫,不是疼痛的那种烫,而是像大冬天灌下一口烈酒,热意从胃里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他想叫,叫不出来。喉咙像被滚砂纸糊住了。
紧接着
火
从他的心口燃起来的。
不是赤蜃那种妖异的、令人作呕的血红,也不是普通灵力那种寡淡的灰白,而是一种金红色,像融了黄金的烈焰,从他干裂的皮肤底下透出来,把每一道龟裂的伤口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光。
废墟里,陆昭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中晃荡,随时都可能被掐灭。但它确实在亮。
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心口蔓延开来,沿着那些龟裂的纹路,缓慢地、勉强地舔舐着每一处伤口。
这不是完整的涅盘。
如果真正的涅盘是浴火重生、脱胎换骨,是从灰烬里长出一个全新的自己,那此刻发生的事情,顶多算是一团快要熄灭的余烬,拼了老命地在愈合一道擦伤。
陆昭的身体在修复。
开裂的皮肤重新合拢,凝固的黑血被金红色的火光一点点化开,像春雪遇到暖阳。指尖恢复了知觉,僵硬的关节一节一节地松开。心跳从每分钟二十几跳,慢慢地、费劲地爬到三十跳、四十跳……
但这修复太慢了。
慢得像蜗牛爬墙。
而且,疼!
那金红色的火焰每舔过一处伤口,陆昭都能感到一阵灼烧。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在他身上来回地烙,一下,又一下。他想翻滚,想大叫,可身体软得像一摊烂泥,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只能硬扛。
cao陆昭在心里骂了一句。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又没死成。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金红色的火光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然后,像油尽灯枯,那团火焰颤了颤,挣扎了两下,缓缓收敛回胸腔深处。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暖意笼罩全身。
陆昭的伤势止住了恶化。
但仅仅是止住。
他依然躺在废墟里,动弹不得。意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浑水看世界。身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却也没有真正愈合,那些新生的皮肉薄得可怜,一碰就破,像糊了一层窗纸。
勉强活着。
陆昭想笑,笑不出来。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道干裂的血口子。
他在心里念叨这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词就这么突兀地冒进了脑子里,像刻在骨血里、印在魂魄上的记忆。
不完整的涅盘。只是,不想死而已。
他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懒得恐惧。意识再一次被黑暗拽下去,这一次,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漆黑的、没有温度的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惚间听到了一声鸣叫。
很远,很远。
像隔着千山万水,又像隔着千年的光阴。
那是一声凤鸣。
陆昭的意识坠入黑暗。
陇安城西,残阳如血。
地平线上,几个身影正在疾驰。
他们移动得极快,快到几乎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掠过焦土。但有一点异常醒目
金色的斗篷。
在落日余晖下,那几抹金色像几簇流动的火焰,划过满目疮痍的废墟。斗篷的衣摆在疾驰中猎猎翻飞,上面的纹路在夕阳里隐隐泛光,那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最前方的那道身影身形矫健,金色的斗篷下露出一截利落的马尾,被风吹得向后笔直。她在一处废墟的制高点猛地刹住脚步,靴底踏碎了一块焦黑的砖石,金色的斗篷被风鼓起,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她身后两步,一个宽肩膀的板寸头男人跟着落定,金色的斗篷下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肌肉虬结。他环顾四周,喉结滚了一下,脸色难看。
最后方,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落地,几乎没有扬起灰尘。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三个人,三柄金色的旗帜,立在残阳下的废墟上。
板寸头的男人压低声音,前方五百米,热源异常,残留灵力波动剧烈,疑似川境级。
她眯起眼,望向陇安城中心那片还在冒着青烟的废墟。
那里有火光。
很微弱,但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金红色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子。
她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砸在铁砧上,干脆利落。
金色斗篷再次翻飞,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扑向那片火光。
凤凰小队,抵达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