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9月1日。
对于全国小朋友来说，这是一部名为《开学》的灾难大片上映的日子。
早晨七点，木材家属院楼下。
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啦作响，豆浆桶冒着白汽，空气里混着油香、晨雾和一点点新书包的塑料味。
岔路口，三个背着书包的小身影站在一起。
此刻，林小满穿着双龙小学的蓝白校服，背着一个粉色小书包，一脸同情地看着面前两个小伙伴。
“安岸，张伟，你们好惨哦……”
“我听我妈说，那个剑桥小学是‘监狱’，进去就要关十四天，才能放出来四天。”
“你们要在里面住两个星期都见不到爸妈，还要自己洗袜子。”
张伟听得脸都白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又想起了什么，立刻挺起小肚子，扯了扯身上那套英伦风制服。
“切，那是对别人。”
“我和安岸不一样，我们有这个！”
“走读证！”
“走读？”
“对啊！”
张伟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我爸和陈安岸爸爸去找校长谈了，说我们晚上要回家练琴和补习。”
“其实是看动画片。”
“那还好。”
她说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偷偷塞进陈安岸手里。
“给你。”
是橘子味的。
糖纸被她捏得有点皱，边缘还带着一点温度。
“干嘛？”
“万一你们学校真的是监狱，你饿了可以吃。”
张伟立刻瞪圆了眼。
“我的呢？”
“你那么胖，饿一会儿没事。”
张伟：“……”
陈安岸差点笑出声。
不远处，陈大强骑着那辆红色豪爵摩托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直响。
“大宝！张伟！上车！”
“大宝坐油箱，张伟坐后座。”
摩托车一拧油门，突突突地冲了出去。
林小满站在原地挥手。
“安岸！放学楼下见！”
陈安岸回头，也朝她挥了挥手。
……
剑桥小学确实气派。
铁门又高又宽，门口挂着蓝底金字的校牌。
教学楼刷得雪白，操场上铺着红色塑胶跑道，连旗杆都比起跑线幼儿园的看起来更有钱。
张伟一路东张西望。
他摸摸墙，又看看操场，最后小声嘀咕：
“这学校看着不像监狱啊。”
“你还挺失望？”
“那倒没有。”
“我就是觉得，它要是监狱，也应该是高级监狱。”
两人被老师带进一年级一班。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小孩。
上午的语文和数学平稳度过。
真正让陈安岸和张伟震撼的，是第一节英语课。
教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原本还在像猴子一样乱窜的张伟，瞬间安静如鸡。
走进来的，是一座黑色铁塔。
真的很高。
目测至少一米九，头顶几乎快蹭到门框。
他的皮肤黝黑发亮，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一件宽松的、直到膝盖的暗红色长袍。
长袍上绣着金色图腾花纹，随着他大步走动，衣摆微微翻飞。
他不像是来教英语的。
倒像是某个非洲部落的酋长，又或者刚从好莱坞电影片场走出来的神秘巫师。
“Good morning, my little friends!（早上好，我的小朋友们！）”
声音洪亮如同低音炮，震得前排同学的铅笔盒都跟着颤了颤。
全班小朋友齐刷刷僵住。
张伟缩了缩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安岸。
“嗯？”
“他……他是少林寺来的吗？”
“啥？”
“咋还穿个袈裟？”
“还是红色的。”
“那不是袈裟。”
“那是人家那边的民族服装。”
“那他是方丈吗？”
“他叫保罗，不叫方丈。”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保罗忽然转过头。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who is talking?（谁在说话？）”
教室里瞬间安静。
张伟脸色一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陈安岸默默看向课本。
保罗大步走到他们桌前，低下头。
高大的身影几乎把两人笼住。
“hello.（你好。）”
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what is your name?（你叫什么名字？）”
张伟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又看了看那件红袍，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my name is……wukong.（我的名字是……悟空。）”
陈安岸：“……”
保罗愣了愣。
下一刻，他哈哈大笑。
“wukong?（悟空？）”
他竖起大拇指。
“monkey King! Very good!（美猴王！非常好！）”
全班小朋友虽然听不太懂，但看见外教笑了，也跟着哄堂大笑。
张伟一脸茫然。
保罗又看向陈安岸。
“And you?（那你呢？）”
“Good morning, mr. paul.（早上好，保罗老师。）”
“my name is chen An’an.（我的名字是陈安岸。）”
保罗眼睛一亮。
“oh! Very good pronunciation.（哦！发音非常好。）”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小贴纸。
一张贴在陈安岸书上。
一张贴在张伟书上。
“An’an and wukong.（安岸和悟空。）”
“Good boys.（好孩子。）”
“安岸。”
“嗯？”
“他好像不是方丈。”
“废话。”
“他还夸我是悟空。”
“说明这个老师，有眼光。”
“但愿如此吧。”
……
熬过白天的课程，下午六点，走读生终于放学。
校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桑塔纳，帕萨特，富康，捷达，还有几辆看起来很新的本田和别克。
“嘀——嘀——！”
一阵厚重又霸气的喇叭声响起。
陈安岸和张伟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一辆黑得发亮的别克君威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车窗缓缓降下。
张德发戴着墨镜，露出一张得意洋洋的大脸。
“儿子！”
“大宝！”
“上车！”
张伟背着书包就往车边跑。
“爸！我都快饿死了！我要吃肯德基！”
张德发摘下墨镜。
“你中午不是吃学校饭了吗？”
“学校饭是学校饭，肯德基是肯德基。”
张伟拍了拍肚子。
“这两个胃不一样。”
张德发乐了。
“你还分胃？”
“那当然。”
张德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他们。
“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张伟立刻来劲。
“爸！我们英语老师特别厉害！”
“穿红袍子！”
“像方丈！”
张德发手一抖，车差点压线。
“啥玩意儿？”
陈安岸淡定补充：
“外教，叫保罗。”
张德发松了口气。
“哦，外教啊。”
他重新把墨镜戴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
“贵族学校就是不一样，连老师都从外国请。”
张伟认真点头。
“而且他还知道我是悟空。”
“啊？你是不是又在学校瞎说话了？”
张伟立刻扭头看向窗外。
……
回到家属院，陈安岸告别张家父子，背着书包上了二楼。
刚一进门，他就发现家里的气氛非同寻常。
客厅茶几被挪开了。
那张平时用来吃饭的折叠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旁边散落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包装盒、泡沫板和电线。
陈大强正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拆机箱。
旁边站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
“哎哟，大宝回来啦！”
陈大强兴奋地朝他招手。
“快来看！”
“这就是你要的高科技！”
“你赵叔叔给弄回来的！”
年轻男人笑着推了推镜框。
“大宝是吧？”
“我是你赵刚叔叔。”
“你爸这次可是下血本了。”
他说着，拍了拍纸箱里的主机。
“酷睿2双核，1G内存，7600Gt显卡，160G硬盘。”
“这配置，放现在比不少网吧的机器都强。”
陈大强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只会点头。
“对对对。”
赵刚又从桌下搬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箱。
“还有这个。”
“惠普hp LaserJet 1020。”
他拍了拍那台灰白色的黑白激光打印机。
“经典耐用。”
“大强哥，以后你那些合同、报价单、欠款明细，在家就能打。”
陈大强眼睛一下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打印机。
“这个实用。”
赵刚把显示器接好，按下开机键。
“嘀。”
旁边那台崭新的三星711N，17寸方屏液晶显示器亮了起来。
蓝天白云的xp桌面出现在屏幕上。
陈安岸看着那张熟悉的默认壁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亲切感。
“大宝，过来试试手感。”
赵刚把鼠标让了出来。
陈安岸刚坐上电脑椅，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大强突然挤了过来。
“哎，赵老弟。”
“装软件这事儿让我来。”
陈大强把袖子一撸，一脸自信地握住鼠标。
虽然握姿有点僵硬，但神情异常嘚瑟。
“别看你哥我现在天天跑工地。”
“当年没电脑的时候，哥也是网吧常客。”
“qq、红警、传奇，哪个我不会装？”
赵刚忍着笑。
“行，大强哥，你来展示一下。”
陈大强得意地看了陈安岸一眼。
“大宝，看好了啊。”
“电脑这玩意儿，不光能打字，还能装企鹅聊天。”
他说着，熟练地找到赵刚带来的软件光盘。
点开安装包。
下一步。
下一步。
完成。
明明是傻瓜式操作，却硬是被他点出了指点江山的气势。
屏幕上，熟悉的黑色企鹅图标跳了出来。
陈大强满意地点点头。
“看见没？”
“成了。”
陈安岸忍着笑，配合地鼓掌。
“爸，你真厉害。”
“连这个都会。”
“那是。”
陈大强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眼神里透着一丝怀念。
“想当年在网吧，你爸我也是……”
他说到一半，又咳了一声。
“算了。”
“好汉不提当年勇。”
赵刚笑着问：
“大强哥，要不要我顺手给你装个办公软件？”
“以后打表格方便。”
陈大强立刻转头看向陈安岸。
“大宝，你不是说电脑能帮咱家算账吗？”
“你赵叔叔在这儿，正好让他弄弄。”
陈安岸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点点头，装作很认真地说：
“爸爸，我们可以打一个报价单。”
“以后去工地给老板看，就不用手写了。”
“报价单？”
“对。”
陈安岸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偷偷写好的几行字。
家园木业报价单。
方木规格。
数量。
单价。
合计。
备注。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格式非常清楚。
赵刚接过去一看，眼神微微变了。
“大强哥。”
“你家大宝这脑子可以啊。”
陈大强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必须的。”
“我儿子。”
赵刚打开办公软件，照着陈安岸纸上的内容，简单做了一个表格。
陈安岸站在旁边，时不时奶声奶气地补一句：
“这里要留签名。”
“这里写联系电话。”
“这里加一句，货到验收后七日内结清。”
赵刚手指停了一下。
“这话谁教你的？”
陈安岸眨了眨眼。
“我听爸爸骂那些老板拖钱的时候说的。”
陈大强一愣。
随即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对！”
“就得写这个！”
“省得那些老板老拖。”
沈慧在厨房门口探出头。
“陈大强，你别老在孩子面前骂人。”
陈大强立刻低头看电脑。
“我这不是教他做生意嘛。”
“做什么生意，他才六岁。”
“六岁怎么了？”
几分钟后，赵刚点下打印。
一张白纸慢慢从机器里吐了出来。
黑色字迹清晰，表格整齐。
抬头六个字特别醒目。
华龙建材报价单。
陈大强伸手拿起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忽然咧嘴笑了。
“嘿。”
“这么一打，咱还真像个正经公司。”
“大强哥，以后你要是再弄个传真机，那就更像了。”
陈大强立刻抬头。
“传真机多少钱？”
沈慧在厨房门口立刻警觉。
“陈大强！”
陈大强赶紧咳了一声。
“我就问问。”
“问问不花钱。”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张报价单，嘴里小声嘀咕：
“这真是好东西。”
电脑屏幕上，xp桌面安静亮着。
旁边的qq企鹅图标黑白分明，像一扇还没被推开的门。
打印机还残留着一点热纸味。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木材市场家属院的楼道里，传来邻居喊孩子吃饭的声音。
陈安岸坐在电脑前，轻轻握住鼠标。
指尖碰到鼠标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橘子糖又轻轻硌了一下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你好啊。
我的超级无敌可爱大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