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安岸睡得并不踏实。
客厅里的电脑已经关了。
可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张蓝天白云的xp桌面，还有角落里那只黑白企鹅。
它像一扇刚刚亮起来的门。
门后面有很多后来才会被无数人追捧的互联网机会。
这些东西，他当然要抓。
但真正让他在凌晨醒来的，并不是那些能赚钱的东西。
而是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明明他回来了。
可有些细节，还是在慢慢变淡。
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一点点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重生者真正可怕的，不只是错过财富。
还有可能在重新活过一遍以后，仍然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过什么。
……
9月4日，周一。
剑桥小学一年级一班的语文课上，难得透着一股喜气。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王彩萍平时总是板着脸，今天却破天荒地挂着笑。
她穿了一双红色高跟鞋。
鞋跟不算高，但明显有些不合脚。每走几步，她都要轻轻提一下脚后跟。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同学们。”
“老师周末结婚了，今天请大家吃喜糖。”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哇！”
“有糖吃！”
王老师从袋子里抓出一把把糖，挨个发到每个小豆丁手里。
大白兔奶糖。
红色包装的酥糖。
还有几颗颜色鲜艳的水果糖。
张伟拿到糖后，立刻把两颗都塞进了铅笔盒，神情严肃得像是在保管什么国家机密。
陈安岸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
甜味一点点化开。
王老师拍了拍黑板。
“好了，吃了糖就要乖乖听话。”
“今天我们学一首古诗。”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
画。
王老师领着全班念：
“远看山有色。”
“近听水无声。”
“春去花还在。”
“人来鸟不惊。”
班上的小朋友拖着长长的童音，一遍遍跟读。
陈安岸看着课本上的那幅画，眼神微微停住。
画里的山永远有色。
画里的花永远不谢。
画里的鸟永远不惊。
可现实不是这样。
现实是流动的，不完美的。
甚至有些土，有些脏。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上沾着灰，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吵。远处不知道谁家的摩托车发动不起来，一连“突突突”了好几声，最后才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烟。
教室里也不是课本上的样子。
有人偷偷把喜糖塞进嘴里。
有人把糖纸压在课本底下。
有人念诗念到一半，舌头被奶糖黏住，声音含含糊糊。
王老师明明很开心，却还要努力维持班主任的威严。
红色高跟鞋。
喜糖。
粉笔灰。
不合脚的鞋跟。
还有那一瞬间，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
陈安岸握着铅笔，看了一眼讲台上的王老师。
他没有写字。
而是在课本角落里，画了一团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线条。
旁边又补了一个小小的红圈。
最后画了一条像蚊香一样绕来绕去的曲线。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
“安岸，你画啥呢？”
“蚯蚓开会？”
“练笔。”
张伟认真看了两秒，最后给出评价：
“真丑。”
“嗯。”
“抽象派。”
“你这个抽象派，不如我画的孙悟空。”
在张伟眼里，那就是一团鬼画符。
可陈安岸知道，很多年后，只要他再看见这个红圈和这条弯弯曲曲的线，也许就能想起这一刻。
想起奶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的甜味。
想起王老师那双不合脚的红色高跟鞋。
也想起一群一年级小孩拖着嗓子念：
“春去花还在。”
……
下午放学，黑色别克君威平稳地驶过绿城街道。
张伟坐在后排，嘴里还含着一颗喜糖，正兴致勃勃地给张德发讲王老师结婚的事。
张德发一边开车，一边笑。
“结婚嘛，肯定高兴。”
张伟想了想，问：
“那她能不能天天结婚？”
张德发差点笑出声。
“你这孩子，胡说啥呢。”
陈安岸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的脸贴近车窗，眼睛安静地看着外面。
街边有一家“公用电话超市”，黄色招牌已经晒得发白。
旁边的音像店门口贴着周杰伦的新海报，几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蹲在台阶上抽烟。
卖烤红薯的老人推着三轮车慢慢往前走，铁皮炉子里冒着热气。
路边小卖部挂着一排一排彩色包装袋。
辣条。
干脆面。
泡泡糖。
这些东西现在谁也不觉得珍贵。
它们只是街边随处可见的东西，是小孩放学路上的嘴馋，是大人路过时顺手掏出的几毛钱。
可许多年后，有人会把它们叫作“时代感”。
它们会被滤镜修成怀旧照片，被短视频配上伤感音乐，被无数人感慨一句：
原来那时候已经那么远了。
车子驶进木材家属院。
楼道里有人在喊孩子吃饭，有人在骂水龙头又漏水，还有人把煤气罐拖得哐当作响。
陈安岸背着书包上楼。
周末两天，家里已经接上了宽带。
那只白色的AdSL猫摆在电脑旁边，几盏小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眨眼的小怪物。
他刚推开家门，客厅里就传来一声熟悉的电子音。
“快点啊，我等到花儿都谢了！”
陈大强坐在电脑前，脊背挺直，神情严肃。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qq游戏大厅里的斗地主界面。
几天前还只是摆在家里显气派的新电脑，如今已经正式成了陈大强的战场。
“不要。”
“要不起。”
“过。”
陈大强眼睛一亮，鼠标咔咔点了两下。
“王炸！”
四岁的眉眉趴在桌边，兴奋得直拍手。
两岁的小宝坐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只拖鞋，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喊：
“炸！炸！”
沈慧在厨房里炒菜，听见客厅里的动静，忍不住探出头。
“陈大强，你又教孩子打牌？”
“什么打牌，这是游戏。”
“游戏就不是打牌了？”
“开发智力。”
“我看你是开发自己的瘾。”
“你懂啥，这里面有算术，有心理博弈，还有决策能力。”
他说得一本正经。
“大宝，回来啦？”
“过来，爸给你看看什么叫技术。”
陈安岸乖乖走过去。
屏幕右上角，一个戴着墨镜的企鹅头像亮着。
昵称：蓝天。
旁边是一串六位数qq号。
陈大强注意到儿子的目光，立刻精神起来。
“看见没？”
“这是你爸的qq号。”
“六位的。”
“现在可不好申请了。”
“号码越短，越牛。”
“爸，短的有什么用？”
“好记啊。”
陈大强一边盯着牌面，一边得意洋洋地说：
“出去跟人一说，人家一听，哟，六位号，老网民！”
“这就叫面子。”
沈慧在厨房里喊：
“陈大强，别玩了，过来端菜！”
“马上，这把快赢了。”
“你要是不端，我就把电源拔了。”
“别别别。”
“大宝，你坐这儿看着。”
“别乱点啊。”
“爸这局还没输呢。”
陈安岸乖巧地点头。
眉眉一听饭好了，立刻牵着小宝往卫生间跑。
“洗手！吃肉肉！”
客厅里短暂安静下来。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
陈安岸坐在小板凳上，眼神一点点变了。
他先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一眼卫生间。
确认没人注意后，他迅速爬上电脑椅。
刚才那个连键盘字母都找不准的小孩，动作忽然变得极其精准。
他没有去碰陈大强的斗地主。
而是最小化窗口，打开浏览器。
页面慢慢跳出来。
很慢。
慢到他差点以为网又断了。
AdSL猫上的小灯一闪一闪。
浏览器左下角的进度条像蜗牛一样往前爬。
陈安岸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2006年的网速也很折磨人。
好在几秒之后，页面终于刷了出来。
2006年的qq号申请，还没有后来那么麻烦。
只要填信息，刷新，生成。
他从电视柜下面翻出那本旧木材账本。
账本封面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印着“绿城木材厂”几个字。
前面几页，还留着陈大强以前记下的方木、板材、欠款和日期。
陈安岸翻到后面的空白页。
申请。
生成号码。
记下密码。
再申请。
再生成。
因为身体太小，手指不够灵活，他只能保持着“一指禅”的姿势快速敲击。
有时候一个字母按错，整行都要重新来。
有时候页面卡住，刷新半天才动一下。
还有一次，号码刚生成出来，厨房里忽然传来沈慧的声音：
“大宝，你在干什么？”
陈安岸手指一顿。
他立刻把账本压到腿上，回头喊：
“我看爸爸的牌！”
沈慧没再追问，只是说：
“别乱点，等会儿又说电脑坏了。”
“知道啦。”
陈安岸重新转过头。
掌心已经出了一点汗。
他低下头，把刚才那个号码补在账本上。
字写得歪歪扭扭。
几分钟后，账本后面多了十几行数字。
“哥哥！我洗完啦！”
卫生间里传来眉眉的声音。
陈安岸手指一停。
他立刻关掉网页，把斗地主窗口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随后合上账本，塞回电视柜最深处，又在外面压了一摞动画片光盘。
等陈大强端着红烧肉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陈安岸一脸认真地戳着键盘。
“爸。”
“那个‘中’字怎么打呀？”
陈大强一听，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身为父亲的优越感。
“你急啥？”
“拼音还没学全呢。”
“先吃饭，吃完爸教你。”
陈安岸乖巧地点头。
饭桌上，一家人热热闹闹。
小宝抓着一块五花肉啃得满嘴流油。
眉眉一边吃饭，一边还在念叨：
“爸爸，刚才那个王炸好厉害。”
沈慧瞪了陈大强一眼。
“你看你教的。”
陈大强装作没听见，只顾着往嘴里扒饭。
吃完饭后，陈安岸背着小书包回了房间。
课本摊开。
铅笔盒打开。
那本旧木材账本，也被他重新从电视柜里摸了出来。
他翻到另一页空白纸。
白天课本角落里的那些符号，被他一点点转移到账本上。
红圈。
乱线。
波浪。
像一本无人能懂的天书。
过了一会儿，沈慧端着切好的苹果进来。
盘子里都是白生生、整整齐齐的小块，边角那些磕碰发软的地方，被她随手留在厨房案板上，准备等会儿自己吃掉。
她把盘子放到书桌边，看了一眼陈安岸手里的旧木材账本，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
那本账本她认得。
前几年家里最难的时候，陈大强就在上面记过欠款、货款，还有谁家该催、谁家不能急。
有几页纸上的数字，她以前看一眼就心烦。
“大宝，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陈安岸手指微微一停，很快又低下头，在纸上补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妈，我在练抽象派。”
“抽象派？”
沈慧听不懂这个词。
她凑近看了看，只看见红圈、乱线，还有一条绕来绕去的曲线，像小孩画坏了又舍不得擦。
她本来想说“字不好好练，净画这些”，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孩子难得这么安静。
总比跟着他爸在客厅里喊“王炸”强。
沈慧伸手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让光别直直照着他的眼睛。
“画可以画，别趴那么近。”
“眼睛坏了，以后看什么都费劲。”
陈安岸抬头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妈。”
沈慧又看了一眼那本账本，没再多问，只把苹果往他手边推了推。
“吃两块。”
“甜的。”
说完，她转身出了房间。
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
厨房里很快又响起水龙头的声音，还有菜刀轻轻碰到案板的声音。
等沈慧走后，陈安岸才停下笔。
他看着账本。
前几页，是方木、板材、欠款。
中间几页，是今天学校里的喜糖、粉笔灰、红色高跟鞋、梧桐树上的麻雀、路边的公用电话超市，还有音像店门口抽烟的黄毛青年。
最后几页，是一串串刚刚申请下来的qq号。
一边是生意。
一边是记忆。
一边是未来。
很多年以后，当别人只能模糊地怀念“那时候真好”时，他希望自己还能清楚地想起——
那时候到底好在哪里。
他低下头，又在账本角落补了一笔。
一个小小的圆圈。
像一颗奶糖。
也像一个还没有被时间抹掉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