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那本旧账本被陈安岸塞进书包最里面,带到了学校。
他原本打算趁午休的时候偷偷翻一翻,记一记。
可课间铃声一响,剑桥小学一年级一班就先一步炸开了锅。
原本安静得像鹌鹑一样的教室,瞬间变成了一锅热粥。
有人追逐打闹。
有人抢橡皮。
还有人偷偷撕开一包“唐僧肉”,躲在课桌底下吃了起来。
这时候的小学教室,有一套很原始的货币系统。
唐僧肉能买人情。
牛板筋能买面子。
一张稀有水浒卡,甚至能让一个小男生短暂拥有江湖地位。
陈安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铅笔,目光却落在教室后排。
一个瘦得像猴子、皮肤黝黑的小男生,正站在小板凳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皱巴巴的卡片。
他叫周扬。
“都别挤!都别挤!”
“看见没有?入云龙公孙胜!”
“而且是错版!”
“错版懂不懂?就是印错了的!”
“全绿城可能就这一张!”
围在他旁边的一群小脑袋瓜,眼神瞬间直了。
“周扬,我用两包唐僧肉跟你换!”
一个小胖子举着零食,满脸通红。
周扬撇撇嘴。
“唐僧肉现在都烂大街了。”
他把那张卡片往前一递,又迅速收回来,吊足了胃口。
“兄弟,不是哥不给你面子。”
“你看这公孙胜的眼神,多犀利?”
“你把它往铅笔盒里一贴,全班男生都得高看你一眼。”
“这是面子。”
“两包辣条能买到面子吗?”
小胖子明显被忽悠瘸了。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包更高级的货色。
“那我有牛板筋。”
“五毛钱一包的大包。”
周扬的眼珠子瞬间亮了一下。
但他很快压住嘴角,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行吧。”
“看你这么诚心。”
“换别人我肯定不换。”
两人正准备一手交卡一手交辣条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周扬脸色一变,猛地跳下小板凳。
“灭绝师太来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把卡片往裤兜里一塞,顺手抄起一本语文书,大声朗读起来:
“a、o、e……”
周围小孩还没反应过来,教室门口就出现了一个穿灰色职业装、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教师。
教导主任,周萍。
全校学生最怕的女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主任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后排。
“刚才谁在吵?”
一群小豆丁吓得缩起了脖子。
只有周扬抬起头,一脸无辜。
“姑……不,周主任。”
“我们在讨论拼音。”
“我说‘o’是圆嘴巴,他们非说是扁嘴巴。”
周萍看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亲侄子,眉头皱了一下。
她闻了闻空气里的辣条味,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胖子手里的牛板筋。
“零食收起来。”
“下次再让我看见带零食进教室,叫家长。”
“是是是。”
周萍又扫了周扬一眼,这才踩着高跟鞋离开。
等脚步声走远,周扬立刻长出一口气,飞快把卡片塞给小胖子,又一把抢过牛板筋。
“成交!”
“快走快走!”
小胖子拿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公孙胜,心满意足地跑了。
陈安岸坐在座位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原来这小子在敌后根据地里还有亲戚。
周扬躲回书堆后面,美滋滋地撕开牛板筋。
刚咬一口,一只白净的小手敲了敲他的桌子。
周扬吓了一跳。
抬头一看,是陈安岸。
“干嘛?”
他下意识把牛板筋往身后一藏。
“不给啊,这是我凭本事赚的。”
陈安岸笑了笑,指了指刚才小胖子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周扬的裤兜。
“那张公孙胜,背面人物介绍印成李逵了。”
周扬嘴里的牛板筋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那是假卡。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着急出手。
可他没想到,陈安岸隔那么远都看出来了。
“你想告老师?”
“没兴趣。”
“那你想干嘛?”
“提醒你一下。”
陈安岸说:“下次编故事的时候,背面也看看。”
周扬皱起眉。
“啥意思?”
“公孙胜背后写着李逵。”
“……”
周扬的脸一下僵住了。
陈安岸没有继续说,只是转身回了座位。
周扬盯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板筋。
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这个陈安岸,怎么说话怪怪的?
……
回到座位后,陈安岸翻开旧账本。
他没有急着写评价,只先在纸上画了几笔。
一个瘦削的侧脸。
突出的门牙。
狡黠的小眼睛。
还有那副随时准备忽悠人的神态。
虽然只是寥寥几笔,神韵却抓得很准。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素材库001】
周扬。
会把假卡讲得像宝贝。
有亲戚在教导处。
怕周主任。
喜欢牛板筋。
写到这里,陈安岸停了一下。
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
“安岸,你画猴子啊?”
“这猴子怎么还有大门牙?”
陈安岸合上账本。
“这样的猴子才可爱呢。”
“好吧。”
张伟没有继续纠结猴子。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下课后,他揣着两根辣条,鬼鬼祟祟地跑到隔壁班门口。
没过多久,他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安岸。”
“她怎么不收我辣条?”
“谁?”
“隔壁班那个扎两个辫子的。”
张伟满脸困惑。
“我都送三次了。”
“今天还特意挑了牛板筋。”
“结果她骂我有病。”
“你在哪里送的?”
“厕所门口。”
“……”
陈安岸看着张伟那张真诚又受伤的脸,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劝。
这个年纪的小孩,连拼音里的“b”和“d”都分不清,却已经开始建立一种极其原始的情感秩序。
谁和谁多说两句话,就会被起哄。
谁把橡皮借给谁,就会被喊“他喜欢你”。
谁给谁一根辣条,旁边立刻有人怪叫。
这套秩序毫无逻辑,却传播得极快。
于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陈安岸忽然也有点好奇。
他想看看,这套小学生之间奇奇怪怪的规矩,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此时操场边的花坛旁,齐耳短发的梦韵清正蹲在那里,用树枝拨弄几颗小石子。
她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女生。
铅笔永远削得很尖。
作业本永远干干净净。
连红领巾都比别人系得端正。
陈安岸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
梦韵清抬起头。
“你干嘛?”
陈安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小学生。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
“给你。”
梦韵清低头看着那枚硬币。
“干嘛?”
“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梦韵清眨了眨眼。
“女朋友是什么?”
陈安岸卡住了。
他发现这个问题很难用一年级小学生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最后,他只能含糊地说:
“就是下课可以一起走两步。”
梦韵清想了想。
“一起走两步,就有一块钱?”
“嗯。”
“那我走几次?”
“……”
正当陈安岸不知如何回答时。
梦韵清却已经完成了一次小学生级别的价值换算。
女朋友是什么意思,她还没弄明白。
可一块钱能买什么,她很清楚。
两包牛板筋。
也可以买四块巧克力。
于是,她伸出手,接过硬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好呀。”
就这么成了。
一块钱。
完成了一段小学生恋爱关系的建立。
当然,这段价值一元钱的感情,最后也没有发生什么。
无非是下课一起走了两步。
梦韵清偶尔看见他,会很认真地点一下头,像是在履行某种协议。
陈安岸每次看到她,都有一种荒诞感。
后来,他也把这件事写进了旧账本。
【素材库002】
梦韵清。
铅笔削得很尖。
作业本很干净。
收下一块钱以后,真的陪我走了两步。
备注:她可能没听懂“女朋友”。
但她听懂了“一块钱”。
……
这天放学后,张德发的黑色别克君威迟迟没来。
门卫老头坐在门口摇蒲扇。
张伟背着书包,蹲在台阶上,不停往马路尽头看。
“我爸怎么还没来?”
陈安岸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又过了十几分钟,学校办公室里终于打来电话。
黑色别克在半路抛锚了。
张德发被拖车堵在汽修厂门口,一时赶不过来。
老师又往陈家打了电话。
家里没人接。
陈大强去了木材市场收货,沈慧带着眉眉和小宝去了附近诊所,电话一时也没打通。
剑桥小学本来就是半封闭寄宿制,走读生也有临时床位。
天色一暗,老师不敢让两个一年级小孩继续蹲在门口等,只能先把他们安排进低年级宿舍,等第二天一早再由家长来接。
张伟兴奋起来。
“住校?”
“是不是像电视里那种?”
“晚上大家一起睡?”
陈安岸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想住。
非常不想。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一年级小学生。
没有独自回家的资格。
于是,当晚,他被迫开启了人生第一次小学住校体验。
宿舍是一间长条形房间。
一排铁架床靠墙摆着。
空气里有洗衣粉、脚汗、蚊香和小孩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几个高年级学生在另一边追逐打闹。
宿管阿姨站在门口喊了三遍“别跑了”,没有任何效果。
宿舍熄灯。
陈安岸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旁边的张伟倒是适应得很快。
没过多久,他就睡得四仰八叉。
还说梦话。
“牛板筋……别给她……”
陈安岸闭了闭眼。
他本来以为,这一晚最难熬的地方,是床太硬,蚊子太多,或者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
直到深夜。
宿舍门忽然“砰”的一声被推开。
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扫了进来。
宿管阿姨来了。
她熟练地掀开第一张被子,用手电筒往被窝里照了照。
然后是第二张。
第三张。
张伟被掀开的时候,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还嘟囔了一句:
“我没尿……”
陈安岸整个人僵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束手电筒光一点点挪过来。
陈安岸死死抓住被角,闭着眼睛假装熟睡。
心里却已经开始疯狂咆哮。
“不是吧,阿姨,我不可能尿床的。”
“哗啦——”
被子还是被掀开了。
凉气灌进来。
手电筒那道无情的光,在他的下半身扫了一圈。
没有异常。
被子重新盖住身体的那一刻,陈安岸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的脚趾在被窝里紧紧蜷起,手指死死攥着床单,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直到那束手电筒光终于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才像从水里憋了很久一样,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
旁边张伟翻了个身,睡得很香。
还砸吧了一下嘴。
“我可不尿床……”
陈安岸躺在黑暗里,久久没有闭眼。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可被子被掀开的那一下凉意,却还贴在皮肤上。
……
第二天清晨。
修好的黑色别克终于停在校门口。
张德发满脸歉意地接两人上车。
“昨晚没事吧?”
“住得还习惯吗?”
张伟一上车就兴奋地说:
“挺好玩的!”
“就是阿姨晚上查尿床。”
张德发差点笑出来。
“学校也是怕你们小孩晚上尿床嘛。”
陈安岸坐在后排,一言不发。
张德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大宝,怎么了?”
“是不是想家了?”
“张叔叔。”
“以后还是尽量来接我们吧。”
“怎么了?”
陈安岸望向窗外越来越远的宿舍楼,神情复杂。
“这个学校有点危险。”
张德发愣住。
张伟哈哈大笑。
黑色别克驶出校门,重新汇入绿城清晨的车流。
路边的小卖部刚刚开门,塑料门帘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从早餐摊前跑过去。
有人嘴里叼着油条。
有人手里攥着一包辣条。
有人把新换来的水浒卡贴进铅笔盒里,仿佛那真是什么不得了的荣耀。
这个时代依然热闹、粗糙、鲜活。
也有点蛮不讲理。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旧账本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最里面。
只是和前几天相比,它已经不再只是一本写了方木欠款的旧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