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世界杯决赛那天凌晨从棋牌室回来,陈大强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摸过手包了。
沈慧不知道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陈大强这几天回来得比以前早了些,吃饭时也没那么烦躁。
夏天一热起来,日子就像被晒软了一样,晃晃悠悠地往前滑。
没过多久,幼儿园毕业的日子就到了。
“咔嚓!”
随着照相师傅一声吆喝,大一班全体师生的合影被定格在了那个炎热的午后。
照片里,张伟正把鼻涕往旁边林小满的袖子上蹭;林小满嫌弃地翻着白眼;而陈安岸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证书,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再见了,我上过两次学的地方。”
……
晚风吹过绿城的夏夜,带走了白天的燥热。
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市场特有的松木香气。
对于住在木材家属院的孩子们来说,真正的生活,是从晚饭后开始的。
这时大家的快乐很简单。
一片空地,一群人,就能玩到天荒地老。
吃过晚饭,陈安岸被沈慧用湿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就放生到了楼下。
眉眉也跟了下来。
她年纪小,还不太会跟着大孩子疯跑,就抱着半瓶Ad钙奶,乖乖跟在陈安岸身后。
小宝太小,被沈慧留在家里。
他扒着窗户防盗网,委屈巴巴地往下看,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锅锅”。
楼下的水泥空地上,此刻已经聚集了一帮各式各样的小屁孩。
路灯昏黄,飞蛾围着灯泡疯狂转圈,时不时有几只笨头笨脑的土蚂蚱从草丛里蹦到水泥地上,啪嗒一声,引得几个胆大的小男孩冲上去抓。
“安岸——!”
突然,一声独特的喊叫划破夜空。
只见张伟正骑在一辆红蓝相间的扭扭车上,两条胖腿在地上疯狂划拉。
“上车!咱俩组队!”
在2006年,扭扭车就是孩子界的“法拉利”。
这种车结构简单,三个轮子,一个方向盘,不用电,不用油,全靠手扭或者脚蹬。
在木材市场这片有起伏的水泥地上,这车可以跑得飞快。
不过大家通常是合作一起玩。
玩法也简单。
一个人盘腿坐在车上掌舵,另一个人在后面弯着腰猛推,轮流换着玩。
“行,我先坐,你推。”
“好嘞!”
张伟双手抵住陈安岸的后背,两条胖腿像马达一样在地上蹬起来。
“呼——”
扭扭车的塑料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风在耳边呼啸。
陈安岸紧握着方向盘,看着两边的木材堆飞速倒退。
这个木材市场极大,不仅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方木,远处还连接着一条废弃的铁路专用线。
那是为了方便火车直接把远方的木材运进来而修的。
月光洒在铁轨上,泛着冷冷的光。
铁轨两旁是茂密的杂草,那里是蚂蚱和蟋蟀的大本营,也是孩子们探险时默认的“边境线”。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哐当”声。
一列拖着空车皮的火车,正沿着远处的铁轨慢慢挪过去。
声音隔着夜风传来,不算响,却很长。
“哐当。”
“哐当。”
几个孩子抬头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被扭扭车吸引了注意力。
对他们来说,火车每天都会经过。
没什么稀奇。
“冲啊!超车!超车!”
身后的张伟兴奋地大喊。
前面是另一组小孩,正推着一辆绿色的扭扭车。
陈安岸眯起眼,在转弯处猛地一打方向,贴着内道切了进去。
“悟空!加速!”
“收到!”
两人配合默契。
车头一甩,塑料轮子擦过水泥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下一秒,他们就从绿色扭扭车旁边冲了过去。
“赢了!”
张伟高兴得直拍手。
陈安岸却差点从车上掀下去,赶紧用脚抵住地面稳住身体。
惊险归惊险。
但那一瞬间,是真的爽。
眉眉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她抱着Ad钙奶,跟着其他小孩一起鼓掌。
“哥哥赢了!”
陈安岸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眉眉立刻笑得更开心了。
……
飙完车,一群孩子满头大汗地聚在路灯下。
扭扭车被扔在一边,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人群里,一个穿着淡黄色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格外显眼。
她扎着丸子头,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小浣熊干脆面,正一脸兴奋地看着大家。
是林小满。
“玩啥?捉迷藏?还是一二三木头人?”旁边一个小女孩提议。
“玩电棒!”
张伟的大嗓门压过了所有人。
“我要当抓人的!”
“电棒”是那个年代木材市场孩子们最爱的游戏。
规则简单又刺激。
一个孩子当“鬼”,其他人四散逃命。
快被抓到时喊一声“电棒”,就能原地定住,鬼不能碰。
但定住的人也不能自己动,得等同伴冒险跑来拍一下,才算“解冻”。
要是来不及喊就被抓住,那就只能加入鬼队伍,一起去抓别人。
“行!张伟当鬼!”
大家一致同意。
眉眉也想跟着跑,被陈安岸拦了一下。
“你太小了,别跑远。”
林小满顺手牵住眉眉的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裙子。
“她跟我。”
眉眉立刻乖乖躲到了林小满身后。
游戏开始。
“三、二、一……我来抓了!”
轰的一声,十几个孩子像炸了窝的蚂蚱,四散奔逃。
陈安岸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傻跑,而是利用他对木材市场地形的熟悉,迅速钻进了两堆高大的方木中间。
这里是视觉死角,还能观察外面的情况。
只见张伟这个“悟空”像个小推土机一样,嗷嗷叫着冲向人群。
“电——棒!”
“电棒!”
两个跑得慢的小女孩眼看要被追上,赶紧大喊,原地变成了“雕塑”。
张伟气得直跺脚,只能转头去追别人。
林小满拉着眉眉,灵活地从两堆木材旁边绕过去。
眉眉跑得慢,被她拽得小辫子都快飞起来了,却还兴奋得咯咯直笑。
很快,局势开始逆转。
一个鬼变成两个鬼。
两个鬼变成三个鬼。
木材市场的空地上,到处都是尖叫声和笑声。
陈安岸躲在木头堆后面,看着外面那些忽明忽暗的身影。
不远处,那个穿黄裙子的小身影正在人群里灵活穿梭。
她不仅自己跑,还极其讲义气,专门往人多的地方钻,一边跑一边去拍那些被定住的小伙伴。
“解冻!快跑!”
林小满像只灵活的小猴子,满场乱窜,救活了一个又一个伙伴。
有时候还要顺手把眉眉往安全的地方推一把。
“眉眉,站这儿别动。”
“哦!”
眉眉乖乖站在路灯边,抱着Ad钙奶,一脸崇拜地看着林小满。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是张伟。
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发现了他,带着两个“新鬼”包抄了过来。
“安岸!看见你了!别跑!”
张伟兴奋得声音都变调了。
陈安岸转身就跑。
风从耳边掠过,脚下的水泥地被路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远处的火车还没完全过去。
“哐当。”
“哐当。”
那声音像给这场追逐敲着节拍。
张伟在身后发了疯地追。
就在张伟的手即将碰到陈安岸衣服的一瞬间——
“电棒!”
陈安岸淡定地双手抱胸,喊出了保命咒语。
张伟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赖皮!安岸你赖皮!”
“我都快抓到了!”
“哪有,我先喊的,你都没碰到我。”
“有本事你守着我,看谁来救我。”
“我就守着你!”
张伟直接叉着腰站在陈安岸面前。
“我看谁敢来!”
这下麻烦了。
周围的小伙伴看到这边有张伟这个大块头守着,谁也不敢靠近。
陈安岸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腿渐渐有点酸。
这死胖子,还真跟我杠上了。
要不干脆投降算了。
反正也是哄小孩玩。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的时候,一道黄色的影子突然从侧面的木头堆后面窜了出来。
速度极快。
“张伟!你看那是啥!”
林小满大喊一声,指着反方向的天空。
“啥?”
就在这一瞬间,林小满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到了陈安岸面前。
“啪!”
她那只沾着调料粉的小脏手,重重拍在了陈安岸的肩膀上。
“大宝快跑!”
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刘海贴在额头上的小女孩。
陈安岸眼睛都变大了几分。
“跑啊!愣着干啥!”
张伟已经回过神来,气得哇哇乱叫。
“林小满!你耍赖!”
“略略略!”
林小满回头做了个鬼脸,拉着陈安岸钻进了更深的木头堆里。
两只小手紧紧握在一起。
眉眉站在路灯下,看见哥哥被救走,也跟着拍手。
“小满姐姐厉害!”
林小满听见了,跑得更得意了。
……
游戏一直玩到了晚上九点半。
家属院的老楼里,陆续传来了大人们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悟空!回家洗澡了!你妈给你煮了鸡蛋!”
五楼的窗户开了,传来张伟爸爸张德发的大嗓门。
“林小满!疯够了没有!还在那野!”
紧接着,就是二楼左边的阳台上,林母严厉的声音。
“大宝!眉眉!回家喝绿豆汤!”
几乎是同一时间,二楼右边的阳台上,沈慧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哎!回啦!”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对着楼上喊。
眉眉也学着他们,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
“回啦!”
孩子们意犹未尽地散去。
陈安岸、张伟、林小满和眉眉几个人满头大汗地往同一个单元楼里走。
“陈安岸,明天还下来玩不?”
张伟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玩。”
“我也来!”
林小满挤到两人中间,把手里剩下的一点干脆面碎渣倒进嘴里,含糊不清却霸道地说:
“明天我要当鬼,我要把你们全抓起来!”
“行,让你抓。”
陈安岸笑着帮她把裙子上的草屑拍掉。
眉眉跟在旁边,仰着头问:
“哥哥,我明天也能玩吗?”
“当然。”
陈安岸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辫子。
“但不能跑太远。”
眉眉用力点头。
“我跟小满姐姐。”
林小满立刻挺了挺小胸脯。
“我保护她。”
三人走进楼道。
声控灯昏暗地亮起。
爬上一层楼梯,到了二楼。
“行了,别送了。”
张伟扛着他的扭扭车,站在二楼半的楼梯转角处,居高临下地冲几人挥手。
“我还要爬三层呢,命苦啊!”
说完,这小子噔噔噔地往五楼冲去,脚步声震得楼道都在响。
眉眉也被沈慧从门口叫了进去。
“先去洗手,脏成小花猫了。”
“哦。”
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二楼的楼道里,只剩下陈安岸和林小满。
林小满站在自家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她背着手,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抬头看着陈安岸。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蛋红扑扑的。
“陈安岸。”
“嗯?”
“你刚才被定住的时候,怕不怕?”
她突然问。
“不怕。”
“哼,嘴硬。”
林小满皱了皱鼻子,然后突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
“要是明天张伟还针对你,我还去救你。”
说完,不等陈安岸反应,她就转身钻进了自家的防盗门。
随着“砰”的一声,左边的门关上了。
门后立刻传来林母那句“还知道回来”的唠叨。
陈安岸站在原地,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右边的门。
屋里,吊扇呼呼转着,电视开着。
陈大强正躺在凉席上抠脚。
沈慧端来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
“一身汗,赶紧去冲冲。”
沈慧嫌弃地递过毛巾。
“刚才听见对门小满妈又在训孩子了。你以后可别欺负小满,那丫头实诚。”
陈安岸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嘴角微微上扬。
“放心吧妈,我不欺负她。”
汗水的咸味。
绿豆汤的甜味。
还有刚才那只拉着他逃跑的小手留下的余温。
这就是2006年的夏天。
没有手机,但有伙伴。
没有空调,但有凉风。
还有那个只要打开门,甚至不用出门就能见到的小青梅。
窗外,远处的铁轨上传来最后一声很轻的响动。
“哐当。”
陈安岸闭了闭眼轻轻喊了一声。
“电棒。”
要是时间也能像游戏里那样,喊一声“电棒”,就停在这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