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的陈家,气氛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沈慧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却盖不住客厅里的低气压。
陈大强瘫坐在人造革旧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十五元一包的“七匹狼”。烟雾缭绕中,他看着面前的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几张皱皱巴巴、沾着油渍的白条。
眉头又拧成了死结。
陈安岸搂着弟弟坐在小板凳上,表面陪小宝搭积木,耳朵却一直竖着。
家里的生意很原始。
爷爷奶奶在东北联系货源,陈大强在绿城接货、跑工地、谈价格、催账。
这种生意最怕的就是货发出去了,换回来的只有一张张轻飘飘的白纸。
“叮铃铃——!!”
陈大强腰间挂着的诺基亚忽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原本晦暗的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陈安岸心里一沉。
果然,陈大强接起电话后,声音压低了。
“喂?老刘啊。”
“哎呀,正烦着呢。”
“三缺一?”
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欠条,喉结滚了一下。
“这……我今晚不一定有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大强用烟头敲了敲烟灰缸。
“行吧,我一会儿过去看看。”
“老地方是吧?”
“我不打大啊,就玩两把,散散心。”
“顺便看看能不能转转运。”
挂了电话,他把烟头狠狠摁灭,站起身就去换鞋。
动作利索得一点不像刚才那个被欠条压得直不起腰的人。
陈安岸盯着他的背影,那熟悉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全涌来上来。
又是这个该死的斗地主。
“你去哪?”
沈慧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换鞋,眼神一下黯了。
“这么晚了。”
“去收账。”
陈大强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老刘说工地那个黄老板今晚在茶楼,我去堵他,看能不能要回来点钱。”
撒谎。
那个老刘,就是开棋牌室的。
沈慧显然也不太信。
可茶几上的欠条是真的,家里的钱紧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声说:
“那你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知道了。”
陈大强含糊应了一声,伸手去抓茶几上的手包。
就在这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啪”的一声,按在了手包上。
“爸。”
陈安岸仰起头。
陈大强眉头一皱。
“干啥?松手,爸有正事。”
他说着就要把手包抽出来。
陈安岸没松手,只是看向桌上的诺基亚。
“爸,你电话又要响了。”
陈大强一愣。
“胡说八道,刚才刚挂——”
“叮铃铃——!!”
手机真的又响了。
这一次,来电显示上闪着两个字。
父亲。
陈大强脸色瞬间变了。
如果说刚才老刘的电话是一扇让他想逃出去的门,那这个电话,就是从东北劈下来的雷。
陈安岸当然没有什么预知能力。
他只是记得,每周五晚上七点半,爷爷的电话一定会从东北打过来。
那时候他只觉得爷爷唠叨。
现在才知道,老爷子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
陈大强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烦躁瞬间压下去,换成一副发虚的表情。
“喂,爸。”
“哎,吃过了。”
“生意?生意还行。”
“货款?快了快了,这几天就能回一笔。”
“没出去,我在家呢。”
“真在家,陪孩子玩呢。”
他说着,狠狠瞪了陈安岸一眼。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问了什么。
陈大强表情一僵。
“啊?你要跟大宝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陈安岸,手却没有完全松开。
陈安岸接过诺基亚,声音甜得像刚蘸过糖。
“爷爷!”
“我想死你啦!”
电话那头的陈老爷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粗哑的声音传出来。
“哎哟,大宝今天嘴咋这么甜呢?”
“你爸这几天都在家不?”
“在呀。”
“爸爸在家陪我玩呢。”
陈大强听着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陈安岸又用天真的语气说道:
“不过爷爷,爸爸好像不太开心。”
“他一直看那些白条条。”
“眉头皱得像大包子。”
紧接着,一声怒吼差点把诺基亚听筒震破。
“陈大强!”
“你个完犊子玩意儿!”
陈大强一把抢过电话,腰都弯了几分。
“爸,爸你听我说。”
“不是,我没乱发货。”
“也不是不给现钱,是那边工地说月底统一结。”
“我知道,我知道。”
“我明天一早就去催。”
“打牌?我打啥牌啊,我哪有那心思!”
“好好好,我记住了。”
挂掉电话后,陈大强站在原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背的汗衫都湿了一小片。
可他没有坐下。
被父亲这么一骂,他脸上反而更挂不住了。
他抬手揉了揉脸,又烦躁地抓起手包。
“妈的,烦死了。”
沈慧看着他。
“大强。”
陈大强避开她的眼神,声音硬邦邦的。
“我出去转转,透口气。”
陈安岸看着父亲那只握住门把手的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向茶几上的欠条,忽然把旁边的旧计算器拿了过来。
“滴。”
“滴。”
“滴。”
小孩子玩计算器,本来很正常。
陈大强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陈安岸小声念出来:
“五百……”
“五……”
“九点八……”
他按得很慢,像真的不熟练。
按错了,还重新清零。
“500乘5,再乘9.8……”
计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
陈安岸歪着头,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茶几上的一张欠条。
那张欠条上写着:
欠方木款项贰万叁仟元整。
字迹潦草,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手印。
陈安岸眨了眨眼,小声嘀咕:
“咦,怎么不是一样的?”
陈大强本来已经走到门口。
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你说啥?”
陈安岸像被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没什么。”
“我就是玩一下。”
陈大强皱着眉走回来,一把拿过计算器。
“你刚才按什么了?”
陈安岸指着那张欠条。
“这个。”
“上面不是写五百根,每根五米,九块八吗?”
“我按出来,好像比白条条上多一点。”
陈大强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拿起欠条,低头又看了一遍。
500根。
每根5米。
单价9块8。
他记得那天黄老板拍着他的肩膀说:
“大强,都是兄弟,差不了你的。”
“先写两万三,后面尾数一起补。”
那天他喝了两杯酒,旁边有人递烟,工地上吊车声音吵得脑袋疼。他觉得两万三差不多,也没细算,就把欠条收了。
现在再一算。
500乘5乘9.8。
差了整整一千五。
2006年的一千五,不是小数。
陈大强的呼吸一下粗了。
他又自己按了一遍。
500。
乘5。
乘9.8。
屏幕上还是。
他盯着那个数字,眼睛一点点红了。
“操。”
陈大强忽然抬手,把欠条狠狠拍在茶几上。
“姓黄的敢阴我!”
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沈慧吓得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了?”
陈大强没有回答,只死死盯着那张欠条,像要把纸烧出一个洞。
可很快,他的手又摸向了手包。
陈安岸看见了。
“爸。”
陈安岸忽然开口。
陈大强低头看他。
“又干啥?”
语气很冲。
陈安岸却像没听出来,只仰着脸,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爸爸,你明天肯定能把钱要回来吧?”
陈大强一怔。
陈安岸继续说道:
“那个叔叔骗你,是他不对。”
“可是爸爸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让他一直骗咱们家的钱。”
“我和妹妹在家等你。”
“等你明天把属于咱家的钱拿回来。”
他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拉住陈大强拿着手包的那只手。
“爸,今晚别出去了,好不好?”
“外面黑。”
“你在家陪我再算一遍账吧。”
“我怕我刚才按错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沈慧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说话。
小宝抱着积木,茫然地看着大人。
陈宁缩在沙发边,也不敢吭声。
陈大强低头看着陈安岸。
他嘴唇动了动,像想骂一句“小孩子懂什么”,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在黄老板那里,他是被糊弄的傻子。
在父亲嘴里,他是个完犊子的玩意儿。
可在儿子眼里,他好像还是那个能把钱要回来的爸爸。
陈大强喉咙动了动。
手里的手包忽然变得很烫。
就在这时,诺基亚又响了。
“叮铃铃——!!”
来电显示:老刘。
陈大强盯着屏幕。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响,尖得像针。
陈大强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很久。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茶几上的欠条,最后看向陈安岸。
“看啥看。”
像是在骂孩子,也像是在骂自己。
终于,他按下挂断。
铃声戛然而止。
陈大强闭了闭眼,像刚打完一场谁也看不见的仗。
下一秒,他猛地把手包摔回沙发上。
“砰”的一声。
“妈的,不去了。”
“不就是一千五吗?”
“老子明天亲自去工地要。”
“要不回来,老子就堵他办公室门口。”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一眼那部诺基亚。
沈慧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多说,只转身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
陈大强看着那杯水,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坐回沙发,拿起欠条,又把计算器拽了过去。
“来。”
他粗声粗气地说。
“大宝,你刚才咋按的?”
陈安岸立刻爬上小板凳。
“先按五百。”
“再按乘。”
“再按五。”
“再按乘。”
“再按九点八。”
“再按等于。”
“滴。”
屏幕上又跳出。
陈大强盯着那个数字,咬了咬牙。
“行。”
“明天就从姓黄的开始要。”
小宝在旁边听不懂,却跟着拍手。
“要!要!”
陈宁也小声附和:
“爸爸加油。”
陈大强身体一僵。
他抬头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陈安岸,最后低下头,掩饰般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加什么油。”
“都赶紧睡觉去。”
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可客厅里那股随时会炸开的火药味,终于散了一点。
这一晚,陈大强真的没有出门。
他坐在茶几前,一张一张核算那些皱巴巴的欠条。
有时候算着算着,他会突然烦躁地摸烟。
有时候老刘又打电话来,他盯着屏幕看很久,最后还是按掉。
有时候他会抬头看向门口,脚尖动一下,又硬生生收回来。
陈安岸坐在旁边,装作陪弟弟搭积木,余光却一直落在父亲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