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楼下就响起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突突突——”
红色豪爵冒着白烟,震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陈安岸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沉。
“大宝!”
楼下传来陈大强粗哑的喊声。
“起来!跟爸出去一趟!”
陈安岸穿好衣服,背上奥特曼小书包,下了楼。
陈大强已经坐在摩托车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底挂着淡淡的青黑。
沈慧从厨房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陈大强,你真带孩子去啊?”
“工地那种地方乱糟糟的,砖头钢筋到处都是,你看着点,别让他磕着碰着。”
陈大强皱了皱眉。
“知道了。”
他说完,低头看向陈安岸。
“大宝,计算器带了没?”
陈安岸拍了拍书包。
“带了。”
陈大强摸了摸胸口,确认欠条还在,这才把他抱到摩托车前面的油箱上。
“坐稳。”
“抓紧反光镜杆子。”
陈安岸乖乖缩成一团,小手死死抓住反光镜。
风从衣领里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卖豆浆的大婶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陈大强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工地时,他才忽然开口:
“大宝。”
“嗯?”
“一会儿到了地方,别乱跑。”
“爸让你按计算器,你就按。”
陈安岸点头。
“好。”
“姓黄的要是凶你,你就往爸身后躲。”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半小时后,摩托车停在城郊一处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外。
没有门禁,没有安全帽检查,到处是裸露的钢筋、积水的水泥坑,还有堆成山的红砖。
陈大强把车停好,弯腰把陈安岸从油箱上抱下来。
“跟紧我。”
“别踩水坑。”
陈安岸点点头,抱紧书包跟在他身后。
两人绕过几摊脏水,来到工地角落一排蓝色活动板房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麻将声。
“碰!”
“哈哈,老黄,你今天手气不行啊!”
“这把我要自摸了!”
陈大强脚步一顿。
昨晚他为那一千五气得半宿没睡。
黄老板倒是精神好,一大早就在这里打麻将。
陈大强脸色沉了沉,还是压住火,挤出一点笑,推门进去。
“黄老板。”
“忙着呢?”
屋里烟雾缭绕。
四个男人围着麻将桌。
正对门那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胖子,就是黄海云。
他看见陈大强,眼皮都没抬。
“大强啊。”
“一大早的,干什么?”
“没看见我正忙着?”
陈大强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
“黄老板,我也不想这个时候打扰你。”
“就是昨天回去算了下账。”
“上次那批方木,数好像不太对。”
黄海云终于抬了抬眼皮。
他没接烟,只是瞥了一眼陈安岸。
“哟,还把孩子带来了?”
“怎么,怕要不到钱,带孩子来哭啊?”
旁边几个牌友笑了起来。
陈大强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烟收回来,继续压着声音。
“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账确实差了一点。”
他说着,把欠条掏出来,摊在麻将桌边上。
“你看,五百根,每根五米,九块八一米。”
“这是不是应该两万四千五?”
黄海云随手摸了一张牌,看都没细看。
“大强,你这人真没意思。”
“都跟你说了,甲方那边还没结。”
“你天天跑,跑得我牌都打不好。”
陈大强低声说:
“黄老板,我不是催全部。”
“就是这个数,你当时写少了。”
“少了一千五。”
黄海云手里的牌“啪”一声拍在桌上。
“陈大强。”
“你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故意坑你一千五?”
屋里笑声停了一下。
陈大强喉结滚了滚。
这话不好接。
接了,就是撕破脸。
不接,这口气又咽不下去。
黄海云冷笑一声,拉开抽屉,随手抓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扔在桌角。
“大早上的,别给我添堵。”
“这里三百块。”
“拿去给孩子买点吃的。”
“剩下的等甲方拨款。”
“赶紧走,别挡着我手气。”
几张零钱轻飘飘落在桌边。
有一张滑到了地上。
陈大强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陈安岸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钱,又看了看黄海云脖子上的金链子,最后看向麻将桌上那一沓红票子。
然后,他慢慢从书包里拿出了旧计算器。
“滴。”
“滴。”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黄海云皱眉。
“你干什么?”
陈安岸像没听见,只是低头认真按着。
“五百。”
“乘五。”
“乘九点八。”
“等于。”
“滴。”
他把计算器举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
陈安岸仰起小脸。
“黄伯伯。”
“老师说,算错账要改的。”
旁边一个牌友没忍住,笑了一声。
“老黄,连小孩都会算啊。”
黄海云狠狠瞪了那人一眼。
陈大强赶紧把陈安岸往身后拽。
“大宝,别乱说。”
陈安岸却低头看向那几张零钱。
眼圈慢慢红了。
“可是爸爸昨晚算了好久。”
“爸爸都没出去打牌。”
“爸爸说这钱要拿回家。”
“给弟弟买奶粉。”
“给妹妹买本子。”
“你桌子上明明有好多钱,为什么只给我爸爸三百块?”
屋里彻底安静了。
黄海云嘴角抽了一下。
“陈大强!快把你儿子带走!”
陈大强脸色一变,赶紧伸手去拽他。
可陈安岸已经憋着嘴,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进陈大强怀里。
他转身跑到活动板房门口,哭声一下放大。
“爸爸昨天算了一晚上……”
“明明不是三百块……”
“你们桌子上有好多钱,为什么不给我爸爸……”
“我爸爸说要给弟弟买奶粉的……”
门外本来就有几个工人在抽烟看热闹。
一听这话,立刻围了过来。
“老黄,不是说没钱吗?”
“桌上这些红票子哪来的?”
“我们工资是不是也该算算?”
陈安岸哭得更大声了。
没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七八个工人。
有人探头往屋里看。
有人盯着麻将桌上的钱。
也有人脸色已经难看起来。
“老黄,这就不地道了吧?”
“你欠人家钱,也欠我们工钱。”
“不是说没钱吗?”
“行了!”
黄海云猛地站起来。
“吵什么吵!”
他冲门口吼了一句,又压低声音对陈大强说:
“让你儿子闭嘴。”
陈大强赶紧去拉陈安岸。
“大宝,别哭了。”
陈安岸哭得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攥着计算器。
“可是……钱不对。”
“老师说算错了要改。”
这句话又轻又委屈。
门口的人却都听见了。
有个工人冷笑一声。
“老黄,连孩子都知道算错了要改。”
黄海云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一眼门口越围越多的人,又看了一眼麻将桌,终于咬牙拉开手包。
“行。”
“陈大强。”
“你牛。”
他从里面抽出两捆钱,又胡乱点了一些散票,重重拍在桌上。
“两万五。”
“多的不用找了。”
“赶紧带着你儿子走。”
“别在这儿嚎丧。”
陈大强看着桌上的钱,一时间没伸手。
黄海云不耐烦地骂道:
“拿啊!”
陈大强这才把钱拿起来,一张一张快速点过,确认数目差不多后,塞进内兜。
他弯腰抱起陈安岸。
“走。”
陈安岸趴在父亲肩膀上,还在小声抽噎。
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黄海云。
小脸上挂着泪,声音特别认真。
“黄伯伯。”
“下次写欠条,要算清楚。”
门口几个工人顿时笑出了声。
黄海云把手里的麻将牌攥得咯吱作响。
陈大强抱着儿子,从人群里挤出去。
背后,很快传来工人们七嘴八舌的声音。
“老黄,我们那工资是不是也该算算?”
“对啊,既然今天有钱,先把上个月的结了。”
黄海云的怒骂声跟着响起。
但陈大强已经越走越快。
离开工地好一段路后,陈大强才把摩托车停在路边。
周围是一片荒地。
风一吹,尘土贴着地皮滚过去。
陈大强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从内兜里掏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两万五。
一张不少。
数完后,他把钱塞回去,蹲下身,盯着陈安岸。
“大宝。”
“刚才那些话,谁教你的?”
陈安岸攥着书包带的小手紧了一下。
陈大强盯着他。
陈安岸眨了眨眼,眼眶还红着。
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爸爸凶我。”
陈大强一怔。
陈安岸嘴一瘪。
“我帮你要钱,你还凶我。”
陈大强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手。
陈安岸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那只粗糙的大手停在半空,最后只落在他脑袋上,重重揉了一把。
“你这小脑瓜。”
“以后少跟大人学这些。”
“听见没有?”
陈安岸吸了吸鼻子。
“听见了。”
“那你还哭?”
“我饿了。”
“你饿了哭什么?”
陈安岸抬起头,眼巴巴看着他。
“我要吃肯德基。”
陈大强愣了一下。
“啥?”
“肯德基。”
“全家桶。”
陈大强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风从荒地上吹过去,把陈安岸脸上的泪痕吹得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陈大强才一把将他抱起来。
“行。”
“吃。”
“今天给你买。”
他抱着陈安岸往摩托车旁走,嘴里骂骂咧咧。
“小孩子家家的,心眼还挺多。”
“也不知道随了谁。”
陈安岸趴在父亲肩膀上,没有反驳。
只是悄悄松了一口气。
陈大强把他放到摩托车前面的油箱上,自己跨上车,又低头看了看胸口。
内兜那里鼓起一块。
发动摩托车前,陈大强忽然说:
“大宝。”
“嗯?”
“今天这事,回去别跟你妈瞎说。”
“那肯德基呢?”
陈大强瞪了他一眼。
“现在就去!”
红色豪爵“突突突”地重新响起来。
陈安岸抓紧反光镜杆子,吐出一口长长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