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在百货大楼门口停下。
这是市里最繁华的地段。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
“年中大促，满100送20。”
商场门口的音响震耳欲聋，蔡依林的歌声从喇叭里炸出来。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陈大强锁好车，习惯性地拍了拍自己鼓起来的内兜。
这一拍，他的腰杆明显挺直了几分。
“走！”
“儿子，今天想吃啥，爸给你买！”
陈安岸抬头看着他。
父亲眼底还有熬夜后的红血丝，衣领上沾着工地的灰，身上也混着汗味和烟草味，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跟早上完全不一样了。
他牵起陈安岸的小手，大步流星地走进旋转门。
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初夏的燥热和工地带回来的尘土味。
陈安岸缩了缩脖子。
商场一楼是化妆品和金银首饰。
柜台亮得晃眼，穿着制服的柜姐们画着当时流行的蓝色眼影，脸上挂着热情的笑。
“先生，看一下黄金吗？”
“现在搞活动，买满有礼。”
陈大强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
二楼。
肯德基。
刚上二楼，那股特有的炸鸡香味就钻进了鼻孔。
正是饭点，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陈大强一点也不嫌烦，牵着陈安岸排在队伍里，目光在菜单牌上扫来扫去。
轮到他们时，陈大强把身体往前台一靠，大手一挥。
“服务员，来那个最大的桶。”
年轻的服务员小妹愣了一下，笑着问：
“先生，您是要全家桶吗？现在有活动套餐。”
“对，全家桶！”
“要两个！”
陈安岸眼皮一跳，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爸，一个就够了。”
“一个哪够吃？”
“真够了。”陈安岸指着菜单上的图片，“你看，里面有鸡翅、鸡腿、薯条，还有饮料。再加两盒蛋挞，一个土豆泥，带回去给眉眉和小宝吃。”
陈大强低头看了看菜单图。
“哟，还真不少东西。”
他说着，又挺了挺胸口。
“行，那就一个全家桶，再加蛋挞，土豆泥，还有那个汉堡，要辣的。”
服务员一边下单，一边报价格。
陈大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像平时甩扑克牌一样，啪地拍在柜台上。
“不用找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收银机上跳出来的数字，顿了一下。
不太够。
陈大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又从兜里抽出一张五十的，补了上去。
“咳，再给你一张。”
陈安岸尴尬得脚趾都快抠地了。
等待取餐的时候，陈大强也没闲着。
他的目光很快锁定在肯德基旁边的童装区。
“大宝，你看那边！”
“那衣服多精神！”
陈安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瞬间两眼一黑。
那是一套红黄配色的儿童运动服。
胸口印着一条巨大的金色龙。
袖子上还绣着四个大字——
中国功夫。
旁边还有一套亮闪闪的迷彩服，整件衣服布满塑料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看着就扎人。
“走，爸给你买一套。”
陈大强兴致勃勃地就要往里冲。
“穿上多精神！”
陈安岸死死拉住父亲的手，两条小短腿像钉在地上一样。
“爸，我不买衣服。”
陈大强低头看他。
“为啥？咱现在有钱了。”
“我有衣服穿。”
陈安岸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奥特曼t恤。
“而且老师说，小孩子长得快，新衣服买回去没多久就穿不下了。爸爸赚钱很辛苦，要在太阳底下晒好久，不能乱花。”
陈大强一愣。
没想到，儿子居然说不买。
“行。”
他蹲下来，伸手替陈安岸整了整衣领。
动作有点粗，却难得放轻了力道。
“不买就不买。”
“咱大宝懂事。”
陈安岸被他揉了揉脑袋，头发瞬间乱成鸡窝。
就在这时，服务员喊号。
陈大强取了餐，提着香喷喷的全家桶，父子俩继续往前走。
路过电器区时，熟悉的开机音乐声忽然传来。
陈安岸脚步一顿。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台笨重的台式电脑。
大屁股的cRt显示器。
白色机箱微微泛黄。
屏幕上滚动着经典的windows xp蓝天白云屏保。
旁边贴着标价。
5999元。
在2006年，这是一笔不小的钱。
陈安岸站在橱窗前，盯着那台电脑看了很久。
“看啥呢？”
陈大强注意到儿子停下了。
陈安岸眨了眨眼，指着显示器。
“电视？”
“那叫电脑。”
陈大强立刻纠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向往。
“高科技玩意儿，能上网聊天，还能看电影。咱们市场老王家就有一台，网吧里也全是这东西。”
陈安岸仰起头，试探着问：
“爸，我以后能学电脑吗？”
陈大强看了看标价。
5999。
他咂了咂嘴。
“这么贵。”
他嘀咕了一句。
“你才多大，学啥电脑。”
“我就是觉得它好厉害。”
“以后再说。”
“等爸赚大钱了，给你买。”
陈安岸乖乖点头。
出了商场后，太阳已经斜了。
陈大强跨上摩托车，陈安岸熟练地爬到油箱前，把全家桶紧紧护在怀里。
红色豪爵“突突突”地又发动了起来。
……
“妈妈！”
陈安岸一进门，就踢掉鞋子，把怀里的土豆泥和蛋挞小心翼翼地捧到茶几上。
“我们回来啦！”
沈慧正在给眉眉梳头发。
看到这爷俩的阵仗，她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大强，咋还买肯德基了？”
“这得多少钱？”
陈大强没立刻回答。
他反手关上门，又看了一眼窗户。
随后，他像做贼似的把窗帘一拉。
“你干啥？”
陈大强嘿嘿一笑，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两捆还带着体温的红票子。
“啪。”
钱和那张皱巴巴的欠条，一起拍在茶几上。
沈慧手里的梳子停住了。
她盯着茶几上的钱，眼睛一点点睁大。
“这……”
“这钱是要回来了？”
那两万多块钱，已经压在她心头好几天。
每次看见陈大强抽烟、皱眉、翻欠条，她都知道，家里又有一道坎横在那里。
“那是！”
陈大强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伸手拧开水壶灌了一口。
“你是不知道，今天在工地，那姓黄的还想糊弄我。”
他越说越来劲。
“结果咱儿子把计算器一拿出来，当着他们一屋子人，滴滴滴一按。”
“好家伙！”
“那姓黄的脸都绿了！”
陈大强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在他的版本里，陈安岸简直是诸葛亮转世。
而他自己，则是英明神武、临危不乱的刘备。
陈安岸一边给小宝拆土豆泥，一边听得嘴角抽搐。
爸。
你刚才在工地上，明明手都快攥出汗了。
沈慧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转头看向陈安岸。
陈安岸立刻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傻笑。
“妈，黄伯伯其实人挺好的。”
“就是不太会算数。”
沈慧看着他，眼眶一下红了。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陈安岸。
力气大得让陈安岸差点喘不过气。
“咱们大宝长大了。”
“知道心疼家里了。”
陈安岸僵硬地被她抱着，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
妈，轻点。
脑浆都要被你亲晃荡了。
……
晚饭变成了肯德基大会。
四岁的眉眉两只手抓着一只比她脸还大的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鼻尖上还沾了一点黑胡椒碎。
她吃得很急，像是怕谁跟她抢，一边吃一边发出小动物似的满足声。
两岁的小宝更夸张。
他咬不动大块鸡肉，陈安岸就把土豆泥和蛋挞里的蛋芯喂给他。
小家伙吃得眉飞色舞，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
“锅锅，好七！”
陈安岸笑出声。
这家伙还是小时候可爱。
陈大强啃着鸡翅，吃得满嘴是油。
他平时总说这种洋快餐“不顶饱”，可今天吃得比谁都香。
只有沈慧没怎么动。
她拿了一块偏干的鸡胸肉，慢慢啃着，眼神却一直在孩子和丈夫身上打转。
桶里剩下的大鸡腿，她一只夹给陈大强，另一只正准备撕碎了分给两个小的。
陈安岸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又是这样。
妈妈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妈。”
陈安岸突然伸出筷子，把自己碗里刚咬了一口的鸡中翅，还有沈慧正准备分给弟弟妹妹的大鸡腿，一股脑夹到了她碗里。
“我不吃这个。”
沈慧一愣。
“哎？大宝你干啥？”
“这是最好的。”
“太油了。”
“老师说，吃多了不长个儿。”
沈慧又好气又好笑。
“哪个老师说的？”
“刘老师。”
“而且鸡腿肉太软了，没嚼劲。”
“妈你吃。”
“你不吃，就是嫌弃我有口水。”
“这孩子。”
沈慧笑了，眼角弯弯的，可筷子还是没动。
“妈不爱吃这个。”
“骗人。”
陈安岸直接把鸡腿往她嘴边送。
“你刚才看它好几眼了。”
沈慧动作一顿。
陈大强正在旁边啃骨头，闻言也抬起头。
他看了看沈慧，又看了看儿子，忽然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媳妇，吃吧。”
“我也吃不动了。”
“这玩意儿全是肉，腻得慌。”
他说完，又有点别扭地补了一句：
“你不吃不就浪费了。”
沈慧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大儿子和故作不在意的丈夫，眼眶慢慢湿了。
“行。”
她低头夹起那只鸡腿。
“妈吃。”
那一口，她咬得很慢。
陈安岸没有一直盯着她看。
他低头给小宝擦嘴。
但余光里，他看见沈慧吃得很香。
“对了。”
沈慧吃完后，把茶几上的钱仔细收好，又小心翼翼地问：
“这钱……是不是得给你爸汇过去？”
陈大强用牙签剔了剔牙，粗声粗气地说：
“留三千家用。”
“剩下的，周一我去银行汇给爸。”
沈慧明显松了一口气。
“行。”
“这样好。”
陈安岸低头喂着小宝，心里也跟着松了一点。
……
晚饭后，一家人挤在客厅里看《武林外传》。
电视机上的画面有些发灰，佟湘玉一开口，沈慧就笑了。
眉眉和小宝在地垫上疯闹。
陈大强靠在沙发上，翘着脚，一边剔牙，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空气里还有炸鸡的余香。
“叮铃铃——”
诺基亚的铃声忽然响了。
沈慧正在收拾桌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向陈大强。
陈大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张哥。
以前经常一起喝酒的人。
电视里，白展堂正咋咋呼呼地喊着什么。
客厅却莫名安静下来。
陈大强按下接听键。
“喂？”
“今晚啊？”
“不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陈大强咧了咧嘴。
“真不去了。”
“刚吃完肯德基，撑得慌。”
“你们玩吧。”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像是怕自己后悔似的，又抓起一块鸡骨头啃了起来。
陈安岸靠在门框边，看着灯光下这一屋子人。
松了一口气。
“大宝，过来睡觉了。”
沈慧铺好了床。
房间里的小床上，铺着印有大红花图案的被子。
陈安岸爬上去，身体陷进柔软又带着晒过太阳味道的被窝里。
隔壁大床上，小宝和眉眉已经玩累了。
小宝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丫子搭在眉眉脸上。
眉眉嘴巴还吧唧了两下，像梦里还在啃鸡腿。
陈大强关了灯。
黑暗里，很快传来父亲如雷的呼噜声。
窗外偶尔有狗叫。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还没关，隐隐约约传来广告声。
陈安岸把手枕在脑后，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今天的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幕幕闪过去。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