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沈慧的大嗓门穿透房门,把陈安岸从睡梦中震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刚套上短袖,门口就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四岁的眉眉抓着一把红色橡皮筋,怯生生地看着他。
“哥……”
“干啥?”
“妈妈忙着做饭,你能不能帮我扎辫子?”
陈安岸看着她那头软软的黄毛,又看着她期待的小眼神,心里默默叹气。
我是设计。
不是tony啊。
五分钟后。
眉眉顶着两个一高一低的小揪揪,开开心心地跑去厨房炫耀。
沈慧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大宝,你这扎的是啥?两个辫子咋还不一样高?”
陈安岸低头喝水,假装没听见。
早饭桌上,陈大强一边喝稀饭,一边哗啦哗啦翻着那份《绿城早报》。
他看的不是新闻,而是夹缝里的“排列三、排列五”中奖号码走势图。
“大宝,多喝奶,长个儿。”
陈大强把牛奶推到陈安岸面前,眼睛却没离开报纸,嘴里嘀咕着:
“这期那个3怎么又没出……”
陈安岸咬开牛奶袋的一角,目光越过牛奶,落在报纸背面被父亲折过去、完全无视的体育版面上。
那里用加粗黑体印着一个标题:
《2006德国世界杯倒计时!全世界的狂欢!》
标题下面,是罗纳尔多、齐达内等巨星的照片。
陈安岸眼睛微微一亮。
终于来了。
“爸,你看那个足球新闻没?”
陈大强眼皮都没抬。
“看那玩意儿干啥?二十几个人抢一个球,跑一身汗,有啥好看的?”
“听说世界杯能赚钱。”
听到“赚钱”两个字,陈大强的耳朵明显动了一下。
他终于从彩票版面上挪开视线。
“赚啥钱?去踢球啊?就咱家这基因,跑两步都喘,还踢球?”
“不是踢球,是猜谁赢。”
陈大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嫌弃。
“那不就是赌球?骗人的。再说了,我又不认识那些外国人,我要买,肯定买中国队赢!”
陈安岸差点被牛奶呛住。
中国队……
那您这钱输得也太有确定性了。
他低头咬着包子,没再多说。
眼下更重要的是,今天幼儿园有个大动作——国学启蒙考核。
到了“起跑线幼儿园”,气氛果然有些凝重。
所谓考核,就是去二楼校长室,面对面背书给校长听。
负责他们班的是实习老师刘芸杉。
她长得挺漂亮,平时也爱打扮,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刘老师并不算坏。
谁哭了,她会蹲下来擦眼泪;谁水杯空了,她也会顺手倒一点温水。
只是她太年轻了。
“大家安静自习!一会儿叫到名字的,去二楼校长室背书!”
刘老师敲了敲黑板,说完这句话,就拿着手机悄悄走到了教室后面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架立式钢琴,正好是个视线死角。
陈安岸坐在靠后的位置,百无聊赖地转着铅笔。
他耳朵尖,隔着几米远,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钢琴后面的动静。
“喂……宝宝……”
“我也想你呀……”
“烦死了,这群小鬼吵死了……”
“晚上去看电影嘛,我要吃必胜客……”
陈安岸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好家伙。
上班时间公费恋爱也就算了。
还嫌我们吵?
教室里已经乱了起来。
张伟把橡皮当炮弹扔,砸中了前排小女孩的后脑勺;两个男孩钻到桌子底下学狗叫;林小满抱着书本往旁边挪了挪,差点被路过的小孩撞到。
陈安岸看了一眼钢琴后面,又看了一眼走廊。
就在这时,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那个地中海发型的王校长,背着手,挺着啤酒肚,正好查房查到了门口。
陈安岸眼睛一亮。
他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冲出教室门。
王校长推了推老花镜。
“小朋友,还没轮到你考试呢,你出来干什么?”
陈安岸仰起头,一脸天真无邪,眼睛里写满了焦急。
“校长伯伯!不好了!”
王校长吓了一跳。
“怎么了?”
“刘老师哭了!”
“哭了?”
“嗯!”陈安岸认真地点头,“她躲在钢琴后面,一直喊‘宝宝’!她是不是把她的孩子弄丢了呀?她在到处找宝宝呢!”
这一嗓子,可谓石破天惊。
教室里的小朋友瞬间炸锅。
“啊?老师丢宝宝了?”
“我们帮老师找宝宝吧!”
“是不是在钢琴里面?”
正在钢琴后面跟男朋友腻歪的刘老师,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
王校长的脸一下黑了。
找宝宝?
上班时间?
“刘老师!”
王校长沉着脸,大步走进教室,直奔钢琴角落。
刘老师慌乱地把手机往身后藏,脸都白了。
“校……校长,我在给钢琴调音。”
“调音?”
王校长冷笑一声,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纯真的陈安岸。
“刚才陈安岸说,你在找‘宝宝’。钢琴里有宝宝吗?”
刘老师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当场钻进钢琴底下。
陈安岸还眨巴着眼睛补刀:
“老师,你刚才明明说,宝宝我想你。”
王校长脸更黑了。
“刘老师,跟我来办公室。”
刘老师狠狠瞪了陈安岸一眼。
陈安岸低头看鞋尖,表情乖巧得像一朵祖国的小白花。
王校长走到门口,又回头道:
“陈安岸,既然出来了,就你先来考试。”
校长室里。
陈安岸背着小手,站在办公桌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发音字正腔圆,语速平稳,断句清晰,甚至还带着一点成年人讲ppt时的从容。
王校长本来只是随便听听。
听着听着,老花镜都往上推了推。
“停。”
陈安岸闭嘴。
王校长看了他两秒,脸色终于缓和不少。
“背得不错,满分。”
临走前,他还笑眯眯地说:
“安岸啊,以后要是再听到老师找‘宝宝’,记得还来告诉伯伯。”
陈安岸保持着乖巧微笑,默默点头。
这事没闹大。
王校长训了刘老师几句,刘老师下午照旧回来带排练。
只是她站上讲台的时候,脸上的职业微笑明显有点僵。
偏偏她还不能发火。
因为明天就是六一汇演。
而陈安岸,是《快乐的小鸭子》的c位领舞。
刘老师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
“下午继续排练!陈安岸,你站最前面!”
陈安岸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刚打完小报告,现在还要在人家手底下当鸭。
排练时,刘老师像打了鸡血一样,蹲在舞台下方,对着他疯狂比动作。
“笑!”
“手抬高!”
“屁股扭起来!”
“你是快乐的小鸭子,不是来讨债的小老板!”
陈安岸面无表情地扭着屁股。
成年人的尊严,在这一刻碎得十分均匀。
林小满站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张伟更过分,直接小声“嘎”了一下。
陈安岸缓缓转头看他。
张伟立刻闭嘴。
放学回家,陈安岸一推开门,就看见陈大强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毫无形象地瘫在竹凉席上。
吊扇呼呼地转着,发出老机器特有的呻吟声。
小宝只穿了个红肚兜,趴在爸爸圆滚滚的肚子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陈大强一肚皮。
“呦,大宝回来啦?”
陈大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今天在幼儿园咋样?”
“挺好,校长给我满分。”
陈大强一听,立刻坐直了些。
“可以啊!不愧是我儿子!”
沈慧从厨房探出头:
“明天六一表演,我和你爸都去。你弟你妹也去。”
陈安岸身体一僵。
“都去?”
“那当然!”陈大强蒲扇一挥,“我还跟老张借了台dV,到时候给你拍下来!”
陈安岸眼前一黑。
完了。
这是给我留案底啊。
第二天清晨六点。
沈慧就把陈安岸从床上薅了起来。
“大宝,别乱动,妈给你画个最俊的妆!”
她手里拿着一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口红,对着陈安岸那张生无可恋的小脸精雕细琢。
眉心一个红点。
脸蛋两团腮红。
嘴唇红得像刚吃完一盆辣椒。
陈安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忍住:
“妈,这红点是不是太大了?像二郎神。”
沈慧手一顿,眼睛立刻瞪圆。
“你懂什么?舞台上灯一打,不画重点别人看不见!妈昨晚给你缝鸭子尾巴缝到两点,你现在还挑上了?”
陈安岸立刻闭嘴。
行。
鸭子没有人权。
上午八点半。
起跑线幼儿园门口音乐震天。
教学楼前搭起了一个红色舞台,红地毯铺得有点不平,彩旗飘飘,气球乱飞,大音响里循环播放《健康歌》。
台下,是黑压压的家长大军。
陈大强今天特意半天没去门市。
他穿上了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灰西装,虽然热得腋下湿了一片,手里却郑重地举着那台借来的dV。
眉眉骑在他脖子上,沈慧怀里抱着小宝,一家人站在家长区第一排。
陈大强见人就发烟。
“哎,老张,看见没?一会儿那个领舞的,站中间那个,我儿子!”
“对对对,c位!”
陈安岸在后台都能听见他那洪亮的嗓门。
旁边的张伟也穿着同款鸭子服,兴奋得扭来扭去。
他的裤子松紧带有点松,每扭两下就要提一次。
“大宝,你紧张不?”
“我不紧张。”
“那你在想啥?”
陈安岸看着舞台方向,语气深沉:
“我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张伟眨眨眼。
“啥意义?”
陈安岸没回答。
为什么我要在二十六……
不。
六岁的年纪,当鸭。
“下面请欣赏,大班带来的舞蹈——《快乐的小鸭子》!领舞:陈安岸!”
主持人激昂的报幕声响起。
音乐骤然炸开。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陈安岸深吸一口气,迈着僵硬但标准的步伐,第一个冲上舞台正中央。
几百双眼睛,瞬间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刘老师蹲在舞台正下方,背对观众,面对孩子们。
她化着比陈安岸还浓的妆,表情狰狞,动作夸张地挥舞双臂,用口型无声咆哮:
“笑!”
“手抬高!”
“扭屁股!”
陈安岸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职业假笑。
左挥手。
右挥手。
扭屁股。
学鸭子叫。
舞台上,那个动作精准得像上了发条机器人的,就是陈安岸。
但他身后的画风,已经彻底崩坏。
张伟光顾着提裤子,转圈时顺拐撞到了旁边的林小满。
林小满气得踩了他一脚。
另一个小男孩忘了动作,站在原地抠鼻孔。
整个舞台乱成了一锅粥。
唯有c位的陈安岸,在这一片混乱中,孤独而坚强地跳着。
就在音乐进入高潮,陈安岸准备做一个“鸭子下潜”的下腰动作时——
台下突然爆发出一声惊雷般的吼叫:
“好!!!大宝!看这儿!看爸爸!笑一个!!!”
陈大强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只手举着dV,另一只手疯狂挥舞。
他脖子上的眉眉也跟着尖叫:
“哥!哥!”
这一嗓子,直接盖过了音响。
陈安岸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当场给观众磕个响头。
他稳住身形,看向台下。
陈大强举着dV,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沈慧抱着小宝,嘴上还在跟旁边家长解释“画重一点舞台上才看得见”,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
眉眉骑在父亲脖子上,小手拍得通红。
陈安岸忽然就不挣扎了。
音乐进入尾声。
他深吸一口气,配合最后一个节拍,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定格动作——
双手托腮,屁股翘起。
然后大声喊道:
“嘎!”
台下掌声雷动。
定格的那一秒,陈安岸清晰地看见,老爹手里那台dV正闪着红灯。
这盘录像带,必须成为陈家的一级机密。
演出结束后,陈安岸作为“优秀表演奖”获得者,被王校长亲自颁发了一个印着懒羊羊图案的高级文具盒。
王校长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背书好,跳舞也好,不错不错。”
旁边的刘老师笑得有点僵,却还是弯下腰,替他把歪掉的鸭子帽扶正了。
“下次别再乱跑出去告状了。”
她声音很轻,像警告,又不太像。
陈安岸抱着文具盒,乖巧道:
“谢谢老师。”
刘老师看了他两秒,最后还是没绷住,轻轻笑了一下。
“行了,去找你爸妈吧。”
台下,陈大强也沾了儿子的光,感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
“老陈,你家大宝跳得真好!跟电视上一样!”
“就是,那动作,那眼神,以后肯定是搞艺术的料!”
陈大强乐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周围男家长散烟,一边谦虚地吹牛:
“哪里哪里,这小子平时在家就爱扭,随我,随我!”
陈安岸默默看了他一眼。
爸。
倒也不用什么都随你。
沈慧拿着毛巾,给他擦掉脸上的油彩。
红色的腮红被一点点擦淡,毛巾上留下几块滑稽的颜色。
“累坏了吧儿子?走,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
“走喽!回家吃肉!”
陈大强一把将陈安岸扛到肩上,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像得胜回朝的小将军一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幼儿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