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汇演之后,陈大强那台借来的dV,在陈家反复播放了好几遍。
每放一次,眉眉都要学着陈安岸的样子,双手托腮,屁股一翘,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一声:
“嘎!”
陈大强每次都笑得直拍大腿。
“看见没?这动作,多标准!不愧是我儿子!”
陈安岸对此表示沉默。
日子就在这种热闹又尴尬的气氛里,晃晃悠悠过了十来天。
六月中旬的绿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
陈安岸家里的晚饭,还是标配的红薯稀饭。
与以往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道荆芥拌黄瓜。
那股特殊的清香味,是陈安岸上一世在南方打工时魂牵梦绕的味道。如今再吃到嘴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
吃完饭,屋里的热气迟迟散不出去,像个小型桑拿房。
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
“不行了,太热了。”
陈大强把碗一推,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走,带孩子去金水河边广场转转,吹吹风。”
这是那个年代绿城人的标准夜生活。
吃完饭,全家出动。
陈大强抱着还没醒透的小宝,沈慧牵着眉眉,陈安岸背着手走在前面,像个视察工作的小干部。
一出楼道,虽然还是热,但至少有风。
街道上比白天热闹多了。
路边的电器店、大排档、小卖部,纷纷把电视搬到了门口。
屏幕上无一例外,全是绿茵场。
世界杯已经开赛。
整个城市像是突然多了一种共同语言。
哪怕很多人平时根本不看球,也要在这个夏天跟着喊两嗓子。
当然,陈大强除外。
他是个坚定的球盲。
“这帮人真是有劲没处使。”
路过一家大排档时,陈大强看着一群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对着电视大吼大叫,不屑地撇撇嘴。
“二十几个人抢一个球,有什么好看的?能当饭吃?”
走到广场路口时,陈大强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里围了一圈人。
比看球的人还多。
一家彩票站门口,挂着一面巨大的红色横幅:
“世界杯幸运即开票,刮出惊喜大奖!”
灯光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彩票被夹在玻璃柜台里,印着足球、大力神杯、红黄奖字,看上去热闹得很。
“哎,大强,你看那边咋那么多人?”
沈慧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刮奖的呗。”
陈大强嘴上不屑,身体却很诚实,抱着小宝就往人堆里挤。
这时,旁边一个大妈突然尖叫一声:
“呀!十块!我中十块!”
这一嗓子,直接把陈大强心里的那点火苗给点着了。
他不懂足球。
但他懂刮奖。
即开即兑,几秒钟见输赢。
这对一个常年研究排列三走势图的男人来说,诱惑力简直不亚于小孩看见冰棍。
“要不……咱也玩两把?”
陈大强回头看向老婆孩子,眼神里透着跃跃欲试。
“给大宝和眉眉买个乐子。”
沈慧犹豫了一下:“多少钱一张?”
老板笑呵呵地说:“五块。”
“五块钱一张,倒是不贵。”沈慧看了看孩子,“那就买几张试试吧,别多买。”
“行!”
陈大强立刻掏出钱包。
“老板,来三张!”
他拍出十五块钱。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笑眯眯地从柜台上那本即开票里撕下三张。
陈大强递给沈慧一张,自己留了一张,又把剩下那张夹在手指间晃了晃。
“大宝,眉眉,你们看着爸妈刮,看谁手气好!”
陈安岸没立刻接。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边那本还没撕完的彩票上。
灯光底下,有一张彩票的边角微微翘起。
陈安岸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个角度,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画面,对上了。
“爸。”
“我想自己刮一张。”
陈大强乐了。
“你会刮啥?”
“我有感觉。”
陈安岸指了指柜台上那张边角微微翘起的彩票。
“我要那张。”
“为啥?”
“它刚才亮了一下,我就想要那张。”
陈大强被逗笑了。
“嘿,这小子还挑上了。”
老板也笑:“小孩嘛,手气旺,说不定真行。”
陈大强心情不错,大手一挥。
“行!老板,那张也给我儿子!”
老板撕下那张边角翘起的彩票,递了过来。
于是,一家人蹲在马路牙子边,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开始了一场小型家庭刮奖。
眉眉凑在沈慧旁边,紧张得小手都攥了起来。
“妈,中了没?”
沈慧用钥匙一点点刮开覆盖膜,看清结果后,叹了口气。
“谢谢惠顾。”
眉眉小脸一垮。
“啊……”
陈大强那边也刮开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骂骂咧咧地把彩票往手心一拍。
“中了两块。”
沈慧没好气地看他:“中了还骂?”
“花五块中两块,那不还是亏三块吗?”
陈大强抖了抖手里的票。
“两张下去,亏八块了。行了行了,不玩了,这玩意儿就是坑人。”
他说着就想站起来。
“爸,等等。”
陈安岸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张边角翘起的彩票。
“我的还没刮呢。”
陈大强这才想起来:“对对对,还有我儿子的宝物票。”
小宝被陈大强放到地上,摇摇晃晃地扑到陈安岸背后,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压了上去。
陈安岸猝不及防,被压得往前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小宝,别动。”
他咬牙撑住身体。
“哥给你变个魔术。”
小宝听不懂,只知道咯咯笑,还伸手想去抓彩票。
陈安岸深吸一口气,用指甲对准覆盖膜,用力一刮。
银灰色的碎屑一点点掉下来。
先露出来的是奖金区。
后面几个零,慢慢显了出来。
陈安岸的心跳不由自主快了一拍。
他继续往前刮。
一个数字“1”露了出来。
¥100。
陈安岸猛地站起来,举起手里的彩票,用只有六岁孩子才有的尖亮嗓音喊道:
“爸!妈!一百!”
“是一百块!”
“啥?!”
正准备走的陈大强猛地回过头,一步跨过来,一把抢过彩票。
他把彩票凑到路灯下,眯着眼睛反复确认。
真的是一百。
“卧槽!”
陈大强一巴掌拍在陈安岸的屁股上,差点把他拍得往前蹿一步。
“大宝!你这手气可以啊!”
周围几个没中奖的人也凑了过来。
“哎呦,这小孩手气真旺。”
“随便一指就一百?”
“这孩子有福气啊。”
陈大强的腰杆一下挺直了。
他脸上那种“我的基因就是牛逼”的自豪感,简直快要溢出来。
沈慧也高兴坏了。
“哎呀,这下不仅回本了,还赚了不少呢。”
陈安岸趁热打铁,仰着小脸,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一件大事。
“爸,我运气真的很好。”
“刚才那张票,我一看就觉得它不一样。”
陈大强看着儿子的眼神,明显更亮了。
这儿子,先是跟他一起讨回了两万多的债。
现在随手一指,又刮出一百块。
虽然陈大强说不清这是巧合还是福气。
但他心里就是乐开了花。
“走!”
陈大强把彩票往兜里一塞,又把小宝往肩膀上一扛。
“兑奖!今晚加餐!”
“去前面夜市!”
“爸请你们吃烤鱼!”
“吃肉肉!吃肉肉!”
小宝在陈大强肩膀上兴奋地拍着老爹的脑袋。
眉眉也跳了起来:“我要喝汽水!”
“喝!今天都喝!”
陈大强大手一挥,豪气得像刚中了五百万。
绿城的夏夜,烧烤摊的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一家人坐在矮桌旁,点了一条炭烤草鱼,几串羊肉串,还有两瓶冰镇健力宝和一瓶花花牛酸奶。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烤鱼端上来的时候,油花还在滋滋冒泡,辣椒面和孜然香得眉眉直咽口水。
陈大强喝着冰啤酒,跟沈慧眉飞色舞地讨论刚才那张中奖彩票。
“我就说大宝这小子不一般吧?他眼睛尖!”
沈慧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放进眉眉碗里。
“你少吹两句吧,孩子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也是本事!”
陈大强一拍大腿。
“有的人想运气好还没这个命呢。”
陈安岸坐在小板凳上,啃着一根羊肉串。
不远处,大排档门口的电视里,正播着世界杯比赛。
解说员激动的声音,混着酒杯碰撞声、烤串滋滋声、孩子的笑闹声,挤满了整个夏夜。
陈安岸咬着羊肉,心里却很清楚。
刮刮票只是开始。
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不是今晚这一百块。
而是几周后,那场注定让全世界愣住的决赛。
还有那个曾经把陈家坑得很惨的老刘。
陈安岸低头看着杯子里不断冒泡的健力宝,轻轻晃了晃。
老刘啊老刘。
上一世那笔账,我记了很多年。
这一世,咱们慢慢算。
“大宝,想啥呢?”
沈慧忽然夹了一颗鱼眼睛,放到他碗里。
“吃鱼眼睛,明目。”
陈安岸低头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鱼眼,恍惚了半秒。
“谢谢妈。”
他苦笑了一下,夹起一块鱼肉,慢慢放进嘴里。
不远处,电视里的欢呼声忽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