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这个声音是陈安岸童年的噩梦预警。只要“哗啦”声在楼道响起,原本打闹的三兄妹会瞬间开启静音模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因为他们不知道,随着声音进门的那个男人,今天是晴天还是雷暴。
但这次,陈安岸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还抓着弟弟肉乎乎的小手,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有些反常。他在心里默默读秒。
三、二、一……
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木屑、烟草、汗酸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是陈大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眉头锁成一个“川”字,眼底带着红血丝。最近木材市场的行情不好,这几批方木被欠的款项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来了?”沈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主食走了出来,眼神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丈夫的脸色,“洗手吃饭吧。”
陈大强没说话,只是鼻子里“嗯”了一声。他踢掉皮鞋,换上拖鞋,那串钥匙依旧挂在腰上,随着他走向餐桌的步伐继续响着,听得人心慌。
换作以前,他早就低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但现在的陈安岸,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父亲,清脆且响亮地喊了一声:
“爸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陈大强愣住了。平时这个大儿子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躲都来不及,今天居然主动打招呼?还……笑得挺甜?
“嗯。”陈大强脸上的阴云稍微散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板着脸,但语气里的刺明显少了,“今天在学校惹事没?”
“没,老师还表扬我了。”陈安岸面不改色地扯谎,顺手把弟弟试图伸进菜盘子里的“魔爪”给拍了回去。
一家五口围坐在那张折叠圆桌旁。看着坐在对面的陈大强,陈安岸竟然生出一丝陌生的荒谬感。上一世的记忆里,这张折叠桌的大部分时间,那个主座都是空的。
陈大强总说,男人是要做大事的,天天守着老婆孩子没出息。
所以他的晚上大多属于大排档、扎啤、桑拿房,还有那些永远喝不完的“兄弟酒”。
今天能坐在这儿,纯粹是外面没局。
桌子中间是一大盆红薯稀饭。旁边是两盘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番茄炒蛋和炒苦瓜。番茄炒蛋是陈安岸的本命菜。沈慧做这道菜舍得放油,鸡蛋炒得蓬松金黄,吸饱了番茄红色的汤汁,上面撒着一点点葱花。酸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直咽口水。
“吃饭。”陈大强拿起筷子,沉闷地发令。
陈安岸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盛了一碗红薯粥。他先是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块红薯,吹了吹,放进嘴里。
甜。那种纯天然的、带着土地气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陈安岸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接着,他把筷子伸向了番茄炒蛋。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陈大强的筷子也伸向了番茄炒蛋,但在即将夹到那块最大的鸡蛋时,筷子尖突然转了个弯,只是夹了一点点边缘的鸡蛋碎,然后就转而去夹旁边那盘没什么油水的炒苦瓜了。
“爸,吃蛋。”
陈安岸突然站起来。用那个并不算大的勺子,稳准狠地舀了满满一勺鸡蛋——而且是吸满汤汁、最精华的那部分,直接扣在了陈大强的碗里。
这一举动,让桌上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沈慧惊讶地张大了嘴,眼里透露出不可思议。正在和红薯块奋斗的妹妹,也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爸爸,似乎在确认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了。
陈大强更是僵住。他看着碗里那堆金黄的鸡蛋,又看了看只有六岁的儿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干啥?”陈大强声音有点干涩,带着一丝不自然。
“老师说,赚钱很辛苦,要多补补。”陈安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脸上挂着那精心演绎的天真无邪笑容,“这块最大的给你,吃了有力气才好赚钱给我们买更多好吃的。”
陈大强沉默了。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味,像是被这勺番茄炒蛋给浇灭了。他低下头,大口扒了一口混着鸡蛋的红薯粥,掩饰着眼底的一丝波动。
“吃你的饭,少操心大人的事。”虽然还是那句硬邦邦的话,但谁都听得出来,语气里没刺了,甚至还带着一点……得瑟?
“哦。”陈安岸乖巧坐下。
一转头,就看见弟弟正眼巴巴地盯着番茄炒蛋流口水,嘴角还挂着几粒米饭。
“你的在这。”陈安岸夹了一块没有葱花的鸡蛋,细心地吹凉了,塞进弟弟嘴里。
弟弟立刻眉开眼笑,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陈安岸看着弟弟那副蠢萌的样子,又看了看埋头吃饭、但嘴角微微上扬的母亲,还有那个虽然没说话、但明显吃饭速度变快的父亲。
红薯粥的热气在灯光下氤氲。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钥匙声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喝粥的呼噜声和碗筷的碰撞声。陈安岸喝了一大口甜滋滋的粥,心里那种重生的实感越来越清晰。
“大宝,把这个吃了。”
突然,沈慧夹了一大筷子苦瓜,堆到了陈安岸的碗里。那苦瓜绿油油的,看着就苦。陈安岸最讨厌吃苦瓜,这是他两辈子都改不掉的习惯。
他下意识地皱眉:“妈,我不吃苦瓜,太苦了。”
“苦什么苦?这是败火的!”沈慧的筷子没有收回,而是直接杵到了陈安岸嘴边,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里透出一丝警告,“妈妈一大早去市场挑的,最有营养。妈妈会害你吗?快吃。”
陈安岸看着母亲那双如果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眼睛,心头一跳。他知道,如果此刻拒绝,这顿温馨的晚饭立马就会变成她的诉苦大会——“我这么辛苦为了谁”、“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
为了不破坏气氛,陈安岸深吸一口气,张嘴把那块苦瓜吞了下去,连嚼都没嚼。
“这就对了嘛。”沈慧满意地笑了。
“听话才是好孩子。”
陈安岸咽下嘴里的苦味,正想低头喝粥,余光却扫到父亲放在桌边的皮包。
皮包拉链没完全拉上,里面露出一本黑色封皮的账本。
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数字,其中好几处被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陈大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伸手把皮包往自己脚边拨了拨,动作很快。
陈安岸低头咬了一口红薯。
甜味还没散开,刚才那块苦瓜残留的苦涩又慢慢泛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