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幼儿园铁门“咣当”一声拉开,神兽出笼。
孩子们像一群刚被放出笼的小鸭子,背着五颜六色的小书包,叽叽喳喳地往外冲。
陈安岸背着那个对他来说羞耻度爆表的奥特曼书包,努力在拥挤的人潮中保持着成年人的体面。
刚走出门没几步,校门口传来沈慧的声音。
“大宝!”
沈慧推着自行车,站在人群外朝他招手。
陈安岸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沈慧一把将他抱上自行车后座,又低头替他把小书包带子整理好。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
“乖极了。”
沈慧笑了笑,显然没有全信。
……
回到木材市场家属院时,楼道里已经飘满了饭菜香。
不知道楼上哪家在炖红烧肉,香料混着油烟味,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打转,勾得陈安岸肚子里的馋虫又开始造反。
刚上二楼,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就听到了屋里传来的“交响乐”。
“哇——!!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哭声撕心裂肺。
紧接着,是塑料玩具被摔在地板上的脆响。
陈安岸下意识皱了皱眉。
上一世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弟弟陈平,是个超级爱哭鬼。
妹妹陈宁,是个小跟屁虫。
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对这两个小东西烦得要命。
嫌他们吵,嫌他们脏,嫌他们总是抢走妈妈的注意力。
后来家里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吵闹也是一种福气。
“唉,这俩祖宗又闹了。”
沈慧叹了口气,把自行车停好。
“大宝,你先进去看着弟弟妹妹,妈去厨房再炒个菜。锅里还炖着米粥呢,千万别糊了。”
陈安岸深吸一口气。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噪音风暴的心理准备。
门一推开,客厅果然堪比战后废墟。
积木洒了一地。
沙发垫歪七扭八。
几块饼干渣一路从茶几下蔓延到泡沫地垫旁边,像是谁在家里布置了一条劣质版寻宝路线。
而在客厅中央那块红绿相间的泡沫地垫上,坐着两个小团子。
两岁的弟弟陈平,小名小宝,穿着开裆裤,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手里死死攥着半块被捏碎的奥利奥,脸上糊满了黑色饼干渣、眼泪和鼻涕,整个人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四岁的妹妹陈宁,小名眉眉,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正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瓶Ad钙奶,想递给弟弟,又不敢靠得太近。
看到陈安岸进来,她吓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哥哥……”
陈安岸愣在原地。
奇怪的是,记忆中那股生理性的嫌弃并没有出现。
他看着地垫上哭得满脸花的小肉团子,看着小宝那藕节一样的小胳膊、颤抖的睫毛,还有随着哭声一鼓一鼓的小肚子。
又看着站在旁边快要哭出来的眉眉。
哪里是讨债鬼?
这分明是两只受了委屈的q版手办。
陈安岸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
这么萌的团子,当初自己怎么舍得躲开?
“哥哥……”
眉眉见陈安岸一直不说话,以为他生气了,小嘴一扁,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我把弟弟的饼干弄洒了……我不小心的……不是故意的……”
她说得很小声。
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在她的记忆里,哥哥不太喜欢她和弟弟。
他总是嫌他们吵。
嫌他们烦。
一看见客厅乱了,就会皱着眉跑回房间,或者大声喊妈妈。
然而这一次,陈安岸没有皱眉。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几步走到地垫前,蹲了下来。
由于身体协调性还没完全适应,他这个蹲下的动作有点猛,重心一歪,差点一屁股坐在积木上。
陈安岸扶住沙发,表情僵了一下。
差点被一块积木送走。
这六岁的身体,灵活归灵活,但稳定性确实一般。
“别哭。”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眉眉头顶。
眉眉下意识闭上眼睛,肩膀都缩了起来。
她以为哥哥要骂她。
结果,那只温热的小手只是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洒就洒了,多大点事。”
“眉眉,去拿张纸巾来。小宝脸脏得跟小花猫似的。”
陈宁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哥哥。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连忙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去拿抽纸。
陈安岸转过头,看向还在干嚎的弟弟。
“别嚎了。”
他从陈宁手里接过纸巾,动作生疏,却尽量轻柔地擦掉小宝脸上的奥利奥渣和鼻涕。
陈平的哭声慢慢停了。
他睁着一双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惊恐又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不怎么理他的哥哥。
哥哥的眼神,看起来怪怪的。
怎么像是在看红烧肉?
陈安岸确实在看“红烧肉”。
他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在弟弟充满胶原蛋白、q弹得像果冻一样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这手感。
绝了。
小宝懵了。
他忘了哭,嘴巴半张,打了个带着奶香味的哭嗝。
“嗝?”
陈安岸差点没绷住。
这是什么人类幼崽限定语音包?
“以后不许把吃的弄地上,脏脏的不好,知道吗?”
他一边教育,一边顺手把地上的大块饼干渣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小宝似懂非懂,只是盯着他手里的纸巾看。
眉眉小心翼翼地把Ad钙奶递过来。
“哥哥,给。”
陈安岸接过来,熟练地插上吸管递到弟弟嘴边。
“喝吧,堵住嘴就不哭了。”
小宝条件反射地叼住吸管。
腮帮子一鼓一鼓,开始用力吸。
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眉眉站在旁边,偷偷看了陈安岸一眼,又看了看安静下来的弟弟。
她似乎终于确定,哥哥今天真的没有生气。
于是她一点一点挪过来,试探着靠在陈安岸身边。
陈安岸看见她这个小动作,心里又软了一下。
他伸手把妹妹也往身边搂了搂。
“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
眉眉眼睛一亮,乖乖坐到了他旁边。
沈慧端着一盘番茄炒蛋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平时总是躲进房间自己玩的大儿子,此刻正盘腿坐在地垫上。
左手搂着妹妹。
右手扶着弟弟的Ad钙奶。
表情安详得像个提前退休的小老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把乱糟糟的客厅都照得温暖了几分。
沈慧站在厨房门口,怔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突然转性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弯了起来。
心里像是被热粥轻轻烫了一下。
暖烘烘的。
“洗手吃饭了。”
沈慧把菜放到桌上,又朝门口看了一眼。
“你们爸爸也快回来了。”
听到“爸爸”两个字,陈安岸撸弟弟脑袋的手微微一顿。
客厅里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温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陈大强这个人,外面讲义气,回家讲规矩。
高兴时能把孩子扛在肩上转圈,不高兴时,一串钥匙声就能让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尤其喝了酒以后。
陈安岸记得那些夜晚。
碎掉的碗。
倒在地上的凳子。
还有妈妈手腕上那道红痕。
他眼底刚冷下来一点,手背忽然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了一下。
“哥哥,还要。”
小宝喝完了Ad钙奶,把空瓶子往陈安岸手里一塞,奶声奶气地发号施令。
陈安岸低头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无奈地笑了。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行行行,给你拿。”
陈安岸把空瓶子放到一旁,又朝小宝伸出手。
“不过先叫声好听的。”
小宝眨巴眨巴眼睛。
“锅锅!”
“哎,真乖。”
陈安岸深吸一口气,扎了个小马步,甚至用上了吃奶的劲儿,才勉强把沉甸甸的弟弟从地垫上“拔”了起来。
“嚯!”
他脸都憋红了。
“这小子是吃秤砣长大的吗?”
小宝被他抱在怀里,咯咯直笑,两条小胖腿在半空乱蹬。
眉眉跟在旁边,小声提醒:
“哥哥,弟弟重。”
“我知道。”
陈安岸咬着牙往前挪。
“他非常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金属撞击声。
“哗啦。”
“哗啦。”
那是一大串钥匙随着脚步晃动的声音。
沉。
乱。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陈安岸抱着小宝,站在客厅中央,慢慢抬起头。
他知道。
这是陈大强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