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跑线幼儿园”。
看着门口那个掉漆的卡通拱门,还有那几个充满时代焦虑感的大字,陈安岸嘴角抽了抽。
赢在起跑线。
这句毒鸡汤,原来从2006年就开始灌了。
“大姐,送孩子来了啊!”
门口的保安大爷热情地打招呼。
“是啊,今儿稍微晚了点。”
沈慧笑着把陈安岸从自行车后座上抱下来,又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那个奥特曼小书包。
“进去吧,今天要听老师话,别老是发呆。”
陈安岸沉重地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走进了幼儿园大门。
刚上二楼,推开教室门,他就迎来了重生后的第一场至暗时刻。
“小朋友们,今天我们要彩排六一儿童节的舞蹈哦!”
年轻的刘老师拍着手,一脸兴奋地看着底下坐着的一群萝卜头。
陈安岸站在门口,表情微微一僵。
六一。
舞蹈。
彩排。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杀伤力堪比上一世领导在凌晨一点发来的那句——
“我觉得还是第一版好。”
教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为了一个皮球争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抱着积木不肯撒手,有人坐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还有人嘴里含着半块饼干,边吃边笑,笑着笑着就把饼干渣喷到了旁边小朋友脸上。
陈安岸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突然,腰间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陈安岸,你也太慢了,快点站好。”
他低头一看。
林小满正站在旁边,扎着两个羊角辫,门牙缺了一颗,脸蛋圆圆的,眼神却非常认真。
这时候的她还没有长成后来那个温温软软、笑起来能让人心静下来的姑娘。
现在的林小满,更像一个小号女班长。
个子不高,气势很足。
她说完,还下意识咬了一下下嘴唇,自己先把两只小脚并拢,站得笔直,像是非要把“正确姿势”示范给他看。
陈安岸刚想感叹一句“青梅竹马的幼齿版也太离谱了”。
音乐就响了起来。
是一首欢快的儿歌。
《数鸭子》。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挥手,踢腿,转圈。 陈安岸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仿佛一个被《数鸭子》夺舍的设计师。
上一世改稿改到心脏骤停,这一世扭胯扭到人格归零。 真的服了。
旁边的林小满却跳得很认真。
她虽然缺了一颗门牙,但表情十分严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板板正正。
跳到转圈的时候,她看了陈安岸一眼,先自己把手臂抬高,小胳膊绷得直直的,然后才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像这样。”
陈安岸:“……好用心的小姑娘。”
“好,最后一个动作,下腰!大家准备!”
陈安岸当场僵住。 他前世久坐改稿,弯个腰系鞋带都跟上刑一样,现在让他下腰?!
还没等他做完心理建设,旁边的张伟迫不及待地推了他一把:“陈安岸,你发什么愣呀!”
这一推,陈安岸重心不稳,直接往后倒去。他绝望地闭上眼,大脑已经准备好迎接腰椎断裂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清脆的“咔嚓”声并没有出现。
这具六岁小男孩的身体柔软得不可思议,轻轻松松向后折去,双手稳稳地撑在了地上。
世界倒了过来。
孩子们的惊呼声、老师的拍手声、张伟趴在垫子上哼哼唧唧的声音,全都变得有些遥远。
陈安岸保持着标准的拱桥姿势,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狂喜。
这柔软度绝了。
腰不疼,腿不酸,脖子也不僵。
“哇!”
旁边传来一声惊呼。
林小满睁大眼睛看着他,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都忘了合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看了看陈安岸。
然后,她咬了一下下嘴唇,很小声地嘀咕:
“你偷偷练过啊?”
“陈安岸做得好标准!”
刘老师惊喜地叫道:“大家快看陈安岸,他的腰好软呀!这次文艺演出的领舞就选陈安岸了!”
全班小朋友齐刷刷看了过来。
有羡慕的。
有崇拜的。
还有张伟那种趴在垫子上,像看神仙一样仰望他的。
陈安岸保持着下腰姿势,心情复杂。
领舞???
也就是说,六一儿童节那天,他得站在最前面,领着全班小朋友……扭屁股。
他眼里的光刚亮起,就“啪”的一声,灭得干干净净。
“开饭啦——!”
生活老师这一嗓子,像是给这群人类幼崽注入了高标号汽油。 刚刚还在地上打滚、跳舞的活宝们瞬间原地起飞,一个个弹射起步,尖叫着冲向洗手池。
一股混合着大锅菜油烟味和米饭香气的味道,顺着门缝飘进教室。
“排队排队!”
“张伟,不许插队!”
“林小满,把手洗干净!”
老师拿着不锈钢大汤勺敲了敲饭桶边缘,发出“当当当”的脆响。
陈安岸乖巧地排在队伍中间,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午餐。
一个边缘有些磕碰的不锈钢小碗。
里面盛着白米饭,浇了一勺番茄炒蛋,旁边还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红烧狮子头。
说是狮子头,其实肉不多。
更多的是淀粉、葱花和一点点肉末。
但汤汁浇上去以后,热气一冒,香味一下就起来了。
陈安岸坐在小矮桌前,拿起那把被无数孩子咬得满是划痕的铁勺子,挖了一大块沾满番茄汤汁的狮子头,送进嘴里。
“嗯?”
他的眼睛瞬间又亮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老味道。
就在这时,教室墙角那个蒙了一层灰的旧音箱响了。
伴随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一段熟悉、甚至有些洗脑的广播女声传了出来。
“小朋友们请注意,吃饭时间到。”
“左手扶碗,右手拿勺。”
“身体坐正,脚放平。”
“细嚼慢咽好消化,不说不笑不打闹……”
这声音像一道定身咒,让原本嘈杂的教室稍微安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陈安岸,你不吃胡萝卜吗?”
陈安岸转头,看见张伟正盯着他碗里剩下的两片胡萝卜。
这小胖墩完全无视了广播里“细嚼慢咽”的教诲,嘴巴塞得鼓囊囊,嘴角还沾着几粒米饭,眼神里写满了对食物的渴望。
陈安岸不爱吃胡萝卜。哪怕重活一世,也改不了这毛病。 他刚想把胡萝卜拨过去,看着张伟那垂涎欲滴的眼神,突然心念一动。
“想吃可以。”陈安岸用勺子敲了敲餐盘,像个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午睡你要去墙角那边睡。”
张伟明显愣了一下,没明白吃口菜怎么还要付出代价。 可理智终究抵不过碳水的诱惑,小胖墩用力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行!”
两片胡萝卜顺理成章地落进了张伟碗里。
旁边的林小满看了他们一眼,皱了皱小鼻子。
“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陈安岸一顿。
林小满认真说道:“老师说了,不能挑食。”
说完,她像是怕陈安岸不服,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她碗里的胡萝卜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陈安岸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碗里已经转移成功的犯罪证据,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
“我没有挑食。”
“那胡萝卜呢?”
“它只是去了更需要它的地方。”
林小满盯着陈安岸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哼了一声,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小块鸡蛋扒进嘴里。
广播里还在苦口婆心地念叨着“细嚼慢咽好消化”。
而张伟坐在一旁,却发出洪水猛兽般的咀嚼声。
午睡时间,张伟信守承诺,真的抱着小枕头睡到了最角落。
陈安岸躺在小床上,满意地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
墙角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
“呼——噜——”
“呼——噜——”
像一台拖拉机在墙角点火。
陈安岸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他算是明白了。
六岁的人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更可怕的是,放学以后,他还要回到那个记忆里吵吵闹闹、鸡飞狗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