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中午。
罗明宇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到解放路。
“老街坊”湘菜馆。
二楼靠窗的位置。沈知意坐在那里，翻看菜单。
罗明宇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那台崭新的华为保时捷手机放在桌上。
沈知意抬头看了手机一眼。
“好用吗？”
“转账很快。”罗明宇说。
沈知意把菜单推过去。“我点了剁椒鱼头和干锅茶树菇。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不用了。”
服务员端上茶水。
罗明宇倒了两杯。
“法援中心最近忙吗？”罗明宇问。
“化工厂的索赔案走完一审程序了。法院支持了我们的诉求。赔偿金下个月到位。”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蓝色饮料的案子呢？”
“还在走刑事附带民事。”沈知意说，“另外，昨天接待了一个新当事人。案子有点麻烦。”
“什么案子？”
“男方要起诉离婚，要求女方净身出户。理由是女方出轨。”沈知意放下茶杯，“男方o型血，女方o型血，生出来的孩子是A型血。”
罗明宇停下倒茶的动作。
“男方做了亲子鉴定？”
“做了。男方和孩子没有血缘关系。女方坚决否认出轨。男方现在认定医院当年抱错了孩子，正准备去你们医院闹。”
罗明宇看着茶杯里的水纹。
o型血和o型血，按照孟德尔遗传定律，后代只能是o型血。
前提是，双方都是真正的o型血。
“孟买血型。”罗明宇说出四个字。
沈知意没听懂。
“红细胞表面没有A抗原和b抗原，常规验血会显示为o型。但实际上，患者可能携带有A或b的基因，只是因为缺乏h抗原，无法表达出来。”罗明宇解释。
“你的意思是，女方或者男方其实是A型血？”
“有可能。”罗明宇说，“还有一种情况。嵌合体。”
菜端上来了。
罗明宇拿起筷子。
吃完饭，两人在路口分开。
下午两点，罗明宇走进南洲县医院门诊大厅。
大厅导诊台前围着一群人。
一个光头男人把一沓报告单摔在导诊台上。
“叫你们院长出来！五年前我老婆在这里生孩子，肯定是你们护士抱错了！”光头男人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哭。
护士小刘站在导诊台后。
方林正在旁边劝解。
“刘先生，您先冷静。五年前的病历我们需要去档案室调取。生育科现在的流程都很严格，抱错的概率极低。”方林说。
“极低就是有！”刘大强指着方林的鼻子，“我o型，她o型，孩子A型。不是你们抱错了，就是她偷人！”
王梅哭出声。
“我没有。大强，我真的没有。”
罗明宇走过去。
他从导诊台上拿起那沓报告单。
最上面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委托人：刘大强。
结论：排除刘大强为刘小宝的生物学父亲。
翻到第二页。
刘大强血型：o型。
王梅血型：o型。
刘小宝血型：A型。
罗明宇把报告单合上。
“跟我来二楼。”罗明宇对刘大强说。
刘大强转头看他。“你谁啊？”
“治未病科主任，罗明宇。”
刘大强听过这个名字。南洲县现在没人不知道罗博士。
他没再嚷嚷，拉着王梅跟在罗明宇身后上了二楼。
治未病科诊室。
罗明宇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刘大强和王梅坐下。
方林拿着记录本站在一旁。
“方林，去抽两管血。刘大强一管，王梅一管。送检验科，做血型正反定型，加查h抗原。”罗明宇交代。
刘大强不同意。
“市医院已经查过了，凭什么还要查？”
“市医院查的是常规血型。我要查你们是不是孟买血型。”罗明宇说。
方林去准备采血管。
罗明宇看向王梅。
“你家里有人得过白血病吗？或者做过骨髓移植？”
“没有。”王梅摇头。
“输过血吗？”
“五年前生小宝的时候，大出血，输过两袋血。”王梅说。
罗明宇在系统面板里调出微循环流体力学变量解析库。输血导致的血型变异非常罕见，且通常是短暂的，不会影响遗传。
方林拿着采血管进来。
给两人抽完血。
罗明宇看着王梅。
“把外套脱了。”
刘大强瞪着罗明宇。“你干什么？”
“查体。”罗明宇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王梅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短袖。
罗明宇走到她身侧。
“拉起袖子。”
王梅照做。
罗明宇观察她的双臂。肤色均匀，没有异常。
“你身上有没有大面积的胎记？”罗明宇问，“颜色和周围皮肤不一样，界线分明的那种。”
王梅愣了一下。
“我背上有一块。”她说，“从左边肩膀一直到腰，颜色比较深。中间有一条很直的线隔开。”
罗明宇转头看向方林。
“blaschko线。”他说。
方林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几个字母。
“那是什么？”刘大强问。
“人体皮肤发育过程中的细胞迁移轨迹。正常人看不见。只有当体内存在两种不同基因型的细胞时，这条线才会显现出来。”罗明宇回到座位上。
“去拿棉签。”罗明宇对方林说。
方林拿来长柄无菌棉签。
“张嘴。”罗明宇对王梅说。
他在王梅的口腔内侧壁用力刮取了上皮细胞，放进取样管。
“带她去洗手间，留一份尿液样本。”罗明宇把一个塑料杯递给方林。
刘大强站起来。“验血我懂。刮嘴巴和验尿干什么？”
“查dNA。”罗明宇把取样管封好，贴上标签。
“亲子鉴定不是做过了吗！”
“那只查了血液的dNA。”罗明宇看着刘大强，“为了证明你老婆没出轨，我需要查她全身的dNA。”
刘大强闭上嘴。
方林带着王梅走出去。
罗明宇坐在电脑前，开具检验单。
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触一个极其罕见的病例。嵌合体（chimerism）。发生率不到千万分之一。
患者在胚胎发育早期，由两个受精卵融合而成。这意味着，她体内同时存在两套完全不同的基因组。
血液是一套dNA。生殖器官可能是另一套dNA。
如果王梅是嵌合体，她生下的孩子，携带的是她那个未出生的双胞胎妹妹的基因。
用王梅的血液去做亲子鉴定，结果必然是“非亲生”。
这种信息差，足以摧毁一个家庭。
罗明宇打算把它修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