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丽写完“地下”两个字后,手指停住。
护士把纸板拿走,避免她继续用力。她的血氧已经降到九十二,呼吸频率三十一,右下肺湿啰音增多。
“先处理呼吸。”罗明宇说,“问题留到她醒着再问。”
方林把氧气面罩换成高流量鼻导管,复查血气。二氧化碳比上一小时高了四毫米汞柱,暂时没有达到插管标准。
“她不是单纯肺部吸入。”方林说,“肌肉毒性还没完全消退。”
“所以观察呼吸肌,不要只看血氧。”
小李把床旁肺功能评估结果递过来。周丽的负吸气力下降,咳嗽峰流速不足。
“如果继续掉,气道保护能力会先出问题。”
“备好插管,暂不执行。”罗明宇说,“她刚脱机,给她一点时间。”
方林问:“一点是多少?”
“十五分钟复评。时间到了,数据不好看就别等。”
周丽听见声音,睁开眼。她的手抬了一下,指向纸板。
罗明宇走到床边。
“只能写一个问题。”
她写下:地下。
“十七号库地下?”
点头。
“地下还有人?”
周丽停了几秒,写下一个“有”。
病房外的沈知意看向王勇。
王勇已经拿出手机。
“十七号库有地下层吗?”
电话那头的人回了几句。
王勇抬头:“建筑图纸上没有。现场有一部货梯,下面还有一层,但入口被水泥板封了。房东说是旧冷库,早就不用。”
沈知意问:“查过吗?”
“地面查过,下面没开。”
罗明宇看向周丽。
“你进过地下层?”
周丽摇头。
“许晴进过?”
她点头。
“你听见过她在下面?”
周丽再次点头。
罗明宇停止询问。
“王勇,查地下层。先封现场,带法医和急救设备。谁进去,谁带防护和气体检测。”
“你不去?”
“我留院。”
王勇看向周丽。
罗明宇把她的血气报告递过去。
“她的呼吸肌在掉。你们找到人后先叫医生,不要先拍视频。”
“明白。”
王勇走了几步,又回头。
“如果下面真有人,可能不是一年前的。”
“所以别把今天的患者和去年失踪案混在一起。”
王勇点头离开。
沈知意没有跟出去。
“你不担心许晴?”
“担心。”
“你现在不去,是因为周丽?”
“也是因为何苗。她还在长湘。今天到医院的三名高危患者需要复查。这里有病人,那里有现场。”
“你把自己拆成了四个人。”
“人手不够。”
“这是你的问题,不是医学原则。”
罗明宇没回答。
他打开手机,给方林发了三条消息:一,周丽十五分钟复评;二,三名高危患者统一建立动态表;三,许晴相关信息不进入普通病历,只进事件专档。
沈知意看完后说:“你连病历和案卷都分开。”
“患者病历要保护隐私。事件专档要保证可追溯。混在一起,最后谁都用不好。”
“你要不要考虑写一本《县医院如何不把所有事情办成一锅粥》?”
“卖不出去。”
“我可以帮你写标题。”
“先帮我把周丽的家属问清楚。”
“咨询费。”
“从宇行卡里扣。”
“你们店还能赊账?”
“熟客可以。”
沈知意看他一眼,转身去了谈话室。
十分钟后,周丽的复评开始。
呼吸频率三十,血氧九十四,二氧化碳没有继续升,咳嗽力量没有下降。
方林汇报完,罗明宇让他把插管准备继续保留。
“她说地下有人,王勇去查了。你写一个现场医疗预案。”
“按中毒现场?”
“按未知环境。缺氧、有害气体、创伤、急性中毒都算。”
“患者如果被发现,第一步是什么?”
“现场安全确认。没有安全确认,救援人员先进去,后面多一个病人。”
方林拿笔写下“禁止单人进入”。
小刘站在旁边补充:“带氧气、担架、急救箱、便携监护。”
“再加气体检测。”罗明宇说,“地下空间最危险的不是看见的人,是看不见的气体。”
小刘把这句话写进流程。
她现在已经不再只填表。每次出现一个新情况,她会先问流程里有没有对应位置。没有,就加进去。
下午四点,方林的动态表整理完成。
一号床:呼吸恢复,钾镁稳定,肌酸激酶下降。
二号床:脱机观察,肌酸激酶下降缓慢,肌酐平稳。
周丽:高危,呼吸肌受累,电解质波动,未再次室速。
新收三名患者:两人心电图异常,一人正在补钾,另有一名拒绝住院。
罗明宇看着表格。
“拒绝住院那个,谁谈的?”
“小李。”
“结果?”
“他把暴露量、症状和需要观察的原因讲清楚,患者愿意留八小时。”
小李站在门外,听见后没有进来。
他不是被夸了才留下的。患者签字时,他自己看了两遍风险告知。以前他觉得这只是手续,现在才知道,很多人愿意留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终于有人把为什么说清楚。
“把小李的告知话术也收进流程。”罗明宇说。
方林问:“流程越来越长了。”
“流程不是让人背,是让人少漏。”
“以后会不会有一百页?”
“那就拆成三张。”
小刘插话:“不能再加二十七列。”
“你记得很牢。”
“我每天都在填。”
下午五点半,王勇来电话。
“十七号库地下入口已经打开,氧气正常,没有硫化氢和一氧化碳超标。下面有一张床、一只旧氧气瓶,还有生活痕迹。”
“有人吗?”
“没人。”
“有没有血迹?”
“没有新鲜血迹。旧地面有清洗痕迹,法医在取样。”
“许晴呢?”
“没找到。”
王勇顿了一下。
“但是找到一台旧电脑。硬盘里有一段去年十一月的监控缓存。”
“能看吗?”
“正在恢复。”
罗明宇问:“地下层有没有排水出口?”
“有。通向厂区旧管道,出口在另一栋楼后面。”
“查出口,不要只盯十七号库。”
“已经派人了。”
“还有,把地下层空气样本和旧氧气瓶一起封存。”
“为什么查氧气瓶?”
“如果有人在里面做毒物试验,氧气瓶可能是救人的,也可能是掩盖缺氧症状的。”
电话挂断后,沈知意回来了。
“周丽母亲交代,她女儿去年十一月曾提过,卢老板让她帮忙把几个‘试喝的人’送到仓库。她以为是员工宿舍。”
“为什么今天才说?”
“她女儿以前不让她报警。说卢老板知道她住哪里。”
“这些要让公安问。”
“我已经做了书面记录,注明是家属转述。”
罗明宇点开事件专档。
周丽不只是一名患者,还是同批次暴露者。她的记忆里有仓库、许晴和地下层,但她现在的生理状态影响叙述可靠性。每一条都要留来源,不能因为急着找到许晴,就把线索拼成结论。
晚上七点,周丽重新出现室性早搏。
心率一百三,qtc五百四十二,血钾三点七,镁零点七八。电解质不算危险,肌酸激酶仍在下降。
“不是低钾。”方林说。
“看体温和呼吸。”罗明宇回答。
体温三十八点三,呼吸频率三十二,二氧化碳上升。
“肌肉毒性还在。”罗明宇说,“镇静分次给,避免过量。高流量继续,十五分钟后复查血气。”
周丽睁着眼,手指向纸板。
罗明宇没有让她写。
“先活下来。地下的事有人查。”
她看了他几秒,手放回床边。
这次没有再坚持。
晚上八点,系统提示出现。
【群体流调辅助模块已完成首次事件建模。】
【当前暴露者:156人。】
【高危患者:17人。】
【临床关联死亡或失踪病例:3人。】
【新增未确认患者:地下环境暴露者,数量不明。】
【建议:建立现场医疗组,避免临床端单人承接群体事件。】
罗明宇看完,给郑一鸣发了一条消息。
“请求建立县医院现场医疗组。成员:方林、小李、小刘,另加两名护士。职责分为分诊、监护、采样和转运。”
郑一鸣很快回复。
“你任组长?”
“我负责方案,不一定每次到场。”
“终于知道不亲自跑了?”
“今天学的。”
“设备和人员呢?”
“从治未病科和急诊调。”
“院里会有人反对。”
“让他们提具体替代方案。”
郑一鸣回了一个“好”。
方林走过来,拿着最新版流程图。
“罗主任,第一版现场流程做出来了。”
流程只有一页。
第一栏:现场安全。
第二栏:暴露时间和产品批次。
第三栏:呼吸、心电、电解质、肌酸激酶。
第四栏:高危转运。
第五栏:样品封存和随访。
罗明宇看完,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通过。
方林把纸接过去,没立刻走。
“我想问一件事。”
“说。”
“许晴如果真的死了,周丽算不算帮她留下证据的人?”
罗明宇看向病房。
周丽已经睡着,手背上的针固定得很牢。
“医学上,她是暴露者和证人线索提供者。法律上,等公安确认。别把患者塞进你想要的故事里。”
“那我们做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为了下一个人不再写死亡证明时只写‘过劳’。”
方林低头看流程图。
他没有再问。
晚上十一点,王勇发来一段恢复出的监控。
画面模糊,时间显示为去年十一月三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许晴站在地下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瓶盖。她身后还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口罩,右脚拖地。
监控只持续了八秒。
第九秒,画面变成黑屏。
罗明宇把视频看了三遍。
沈知意问:“能认出是谁吗?”
“不能。”
“白大褂是医院的人?”
“仓库里的人也能穿。”
“右脚拖地?”
罗明宇没有回答。
他打开全院男职工筛查表,第一眼看到的是小赵,随后又划掉。小赵的右脚外伤已经查清,且人在长湘接受调查。
周强呢?后勤保卫,没有右脚病史。
药剂科老陈?膝关节旧伤,走路不拖。
还有一个人。
罗明宇把视频暂停在第七秒。
白大褂袖口的位置,露出半个胸牌。
不是医院常用的蓝色边框。
是红色。
红色胸牌,省疾控现场人员才用。
他把截图发给王勇。
“查去年十一月三日,哪些省疾控人员进过十七号库。”
王勇回得很快。
“没有登记。”
罗明宇盯着屏幕。
病房里,周丽的监护仪恢复规律。窗外没有声音,护士站只剩键盘敲击声。
系统提示最后一次更新。
【发现关键影像线索。】
【嫌疑身份无法确认。】
【地下环境存在第二批次样本。】
【当前任务:在新一批暴露者出现前,完成现场封锁与医疗接管。】
紧接着,王勇发来第二条消息:
“罗主任,十七号库地下层有人进去过。”
“谁?”
“今晚九点四十七分。”
“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了。穿白大褂,右脚拖地。”
罗明宇站起身。
这一次,视频里的时间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