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周丽的血氧稳定在九十四，心率降到一百一十八。
她没有重新插管，但呼吸频率二十九，右下肺湿啰音增多。床旁超声提示少量胸腔积液，肺部有散在b线。
“补液停掉。”罗明宇说，“按尿量调整，别再拿肌酸激酶当开水龙头。”
方林把医嘱改完，问：“她的肺部变化是吸入性损伤，还是液体过多？”
“都有可能。看时间和出入量。”
“她总入量一千八，尿量九百，净正平衡九百。”
“体重？”
“入院前六十二公斤，今天六十三点一。”
“加一公斤不全是水，但方向不对。复查胸片，查血气，听诊每两小时一次。”
方林记下。
小刘在一旁核对输液单。她没有急着把剩余液体全部撤掉，而是先确认哪袋含钾，哪袋只是维持液。
“这袋葡萄糖还要不要停？”
“停。她现在不需要额外糖负荷。”
“血糖九点八。”
“不是因为血糖高，是因为没有必要。”
小刘点头，把输液泵停下。
周丽在半梦半醒间动了动手指。
罗明宇走到床边。
“能听见吗？”
她点头。
“胸闷吗？”
摇头。
“吸气疼？”
点头。
“右边？”
点头。
罗明宇让小李重新做胸部超声。右侧少量胸腔积液，没有明显肺实变，暂时不需要穿刺。
小李收回探头。
“她前颈擦伤，胸壁也有伤。许晴那个案子，何苗会不会是被人从仓库拖到排水沟？”
“你问的是病历还是案子？”
小李停了一下。
“病历。”
“那就写发现时低氧、颈部擦伤、胸壁疼痛、右侧少量积液。机制待查。”
小李把“拖拽”两个字删掉。
他以前总喜欢把故事先补完整。现在罗明宇逼他只写事实，写久了反倒轻松。事实不需要靠猜来填空。
清晨七点，郑一鸣打来电话。
“许晴的家属到了？”
“到了。现场找到耳钉和头发，身份还在鉴定。”
“医疗关联呢？”
“她有三条线索：同一网吧、同一批次饮料、同一时间段暴露。病历材料还没找到，不能直接写死因。”
“公安那边想先按失踪人口处理。”
“那是他们的程序。医学这边要写疑似中毒相关失踪，不能写死亡。”
郑一鸣沉默了一会儿。
“你对行政措辞越来越熟了。”
“被人改过几次材料。”
“今天下午省疾控要来复核。你带着筛查表和病例去。”
“我上午有患者。”
“让方林去。”
“他还在处理患者。”
郑一鸣没再安排。
过了几秒，他说：“你不愿意让他单独面对会议？”
“他可以面对，但不是现在。周丽还在高危期。”
“你在培养他，还是把他绑在你身边？”
罗明宇看着病床上的周丽。
“看他能不能在我不在时做决定。”
“那你现在不在会议上，算不算考核？”
“算。”
郑一鸣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方林正好走过来。
“郑处长找你？”
“让你去省疾控复核会。”
“我去？”
“你带材料。”
“你不去？”
“我留院。”
方林把手里的病例夹抱紧。
“如果他们问我筛查标准谁定的？”
“你说临床组讨论形成，我负责审核。别把所有东西推给我。”
“如果他们问死亡病例能不能算？”
“按证据分级说。共同暴露和症状谱匹配，列高度疑似；没有尸检、没有毒物样本，不写确证死因。”
“如果他们问你为什么把无症状的人也登记？”
“你告诉他们，暴露队列没有对照组，后面连风险都算不出来。”
方林点头，又问：“如果他们说我们把普通心悸也算进去了？”
“告诉他们筛查阶段宁可多登记，复核阶段再排除。筛查不是结案。”
“我记住了。”
“别死记。”
“那我理解。”
“更难。”
方林抱着材料离开。
小刘在后面喊：“方医生，别忘了把旧版表格带上。”
方林回头：“旧版不是停用了吗？”
“停用也要留档。罗主任说的。”
“他怎么什么都要留？”
小刘答：“因为出了事谁都说自己没见过。”
方林没再问。
上午十点，何苗的检查结果基本出来。她有吸入性肺损伤，右侧胸壁软组织挫伤，颈部擦伤，血液中检出蓝焰饮料旧批次成分，但浓度不高。她没有持续肌强直，电解质只有轻度低钾。
罗明宇去见她。
“你能说话吗？”
何苗拔掉面罩，声音发哑。
“可以。”
“不要说太久。”
她点头。
“你为什么去十七号库？”
“结工资。”
“谁让你去的？”
“卢老板。”
“让你拿什么？”
“瓶盖，还有一箱旧瓶。”
“为什么？”
何苗停了几秒，抬手按住胸口。
“他说有人要买。”
“买旧瓶？”
“他说拿去做检测。”
“你见过许晴吗？”
何苗没有马上回答。
“见过。”
“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三号。”
“她当时在十七号库？”
“在。”
“她喝过蓝焰饮料吗？”
何苗摇头。
“她在做什么？”
“找东西。”
“什么东西？”
何苗闭了闭眼。
“她说有人死了。不是一个。”
病房里没人说话。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的录音笔没有打开。
罗明宇问：“她拿了什么？”
“手机。还有一只瓶盖。”
“瓶盖上写了417？”
何苗点头。
“她说，要把东西交给谁？”
何苗抬手指了指床头柜。
那里放着她的手机，已经被公安封存。
“她发过照片？”
“发给……一个人。”
“谁？”
何苗咳嗽起来，血氧从九十七降到九十四。
罗明宇停止询问，让护士给氧。
“她发给谁，等肺部稳定再问。”
沈知意走到门口，低声问：“她是不是知道谁在处理死者？”
“她只说许晴在找东西。”
“这已经够公安查了。”
“够做线索，不够做事实。”
沈知意把录音笔收回包里。
她在法律援助中心养成的习惯，是把每句话拆开。罗明宇的习惯更麻烦，他连患者说的话也要分成自述、观察和推测三栏。这样写材料很慢，但到了法庭上，没人能用一句“病人说过”把一页证据推翻。
中午，方林从复核会回来。
他一进门，先去看周丽，再把材料放到罗明宇桌上。
“省疾控认可筛查表，但要求把‘蓝焰专注饮’和‘同类提神产品’分开统计。市场监管怕范围扩大，想把同类产品先排除。”
“你怎么回的？”
“同类产品先登记，不先定性。暴露者说清品牌和批次，检测后再分组。”
“谁说的？”
“我。”
罗明宇看了他一眼。
“继续。”
“他们问死亡病例怎么处理。我按你说的分了三层。第一层，有明确饮用记录和症状谱；第二层，有症状但没有产品证据；第三层，只有死亡证明里写心源性猝死，暂不关联。第三层先进入追溯名单，不进入事件统计。”
“对。”
方林松了口气。
“还有人问，如果家属要求重新鉴定，医院出不出意见。”
“你怎么说？”
“医院出临床关联意见，不替法医做死因鉴定。需要尸检或司法鉴定的，走公安和司法程序。”
罗明宇把材料合上。
“可以。”
方林坐下喝水。
小刘从外面进来，递给罗明宇一份新增名单。
“主动搜索到一百三十八人了。二十三人有症状，七人高危，三人正在转院。还有两个拒绝。”
“理由？”
“一个怕老板扣工资，一个说自己吃的是新包装，不是旧批次。”
“有样品吗？”
“有，家里还剩半箱。”
“让市场监管去封存。人不来，先把样品拿回来。”
“已经通知了。”
小刘把表格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名患者不在网吧名单里，是送货司机。昨天晚上他开车时手麻、方向盘抓不住，停在路边睡了一觉。今天才说。”
“喝过？”
“他说没喝，只是搬过货。车厢里有一瓶打开的旧批次。”
“按暴露处理，查症状和血电解质。”
“好。”
小刘要走，罗明宇叫住她。
“你今天问了多少人？”
“二十八个。”
“有没有漏掉高危？”
“目前没有。”
“别说目前没有。说已复核二十八人，待随访。”
小刘立刻改口：“已复核二十八人，待随访。”
她走后，方林问：“你对她要求是不是太细了？”
“她以后会带新人。现在写错一个词，后面的人就会学错。”
方林低头看手里的材料。
他以前觉得罗明宇是在折磨人。现在才明白，罗明宇教的不是答案，是怎么把答案留下来。
下午三点，周丽血钾回到四点二，尿量恢复。她能脱离呼吸机一段时间，肌酸激酶仍然偏高，但没有继续快升。
系统提示出现。
【方林第二次高危暴露者处置：完成。】
【患者稳定，培养考核通过。】
【小刘十名暴露者初筛任务：患者已进入治疗流程，考核通过。】
【基层培养进度：2/2。】
【奖励：寿命120天，群体性中毒流调辅助模块升级。】
罗明宇没有领取。
方林看见他盯着空气，问：“又有系统任务？”
“你通过了。”
“两个？”
“一个医生，一个护士。”
小刘从门口听见，先看方林，又看自己。
“我也算？”
“你把拒绝就医的人送进来了。”
“我是打电话。”
“电话打对了，和下错医嘱一样，都能害人。”
小刘没有再问。她把筛查表抱到胸前，低头看了一遍。
方林说：“那我们算正式毕业了吗？”
“没有。”
“还要考试？”
“病人还会变。你们要学会改流程。”
“我就知道。”
罗明宇终于领取奖励。
系统面板更新。
【寿命+120天。】
【当前余寿：五年四百八十七天。】
【群体性中毒流调辅助模块：基础版升级完成。】
【新增功能：批次关联、暴露风险分层、症状时间轴。】
罗明宇看了一眼，随后把模块关掉。
“周丽的时间轴重新整理。按饮用、服药、症状、心电图、电解质、呼吸变化排列。”
方林问：“今晚还整理？”
“今晚。”
小刘叹了口气：“培养成功以后就开始加作业。”
“这就是奖励。”
她看了方林一眼：“你先写。”
方林抱着病例夹走了。
沈知意留在门口，等人都走后才开口。
“许晴的母亲说，她女儿失踪前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
“说了什么？”
“她说，蓝瓶不是给人喝的。”
罗明宇抬头。
“还有一句。”
“什么？”
“有人在拿活人试剂量。”
病房里，周丽的监护仪发出短促的报警声。
她睁开眼，手指在床单上写下了新的数字。
417之后，又多了两个字。
“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