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明宇把周丽的高钾处理交给方林,自己留在观察室外。
周丽正在做血液净化。
肌酸激酶六千八,肌酐上升,尿量下降,血钾一度到了六点一。
她的心脏已经被毒物和电解质折腾过一次,肾脏不能再承担第二轮。
方林坐在电脑前写交接记录,写到“高钾原因”时停了下来。
“写横纹肌溶解、急性肾损伤。”罗明宇说。
“还要写药物因素吗?”
“写疑似复合毒物暴露。别把推断写成结论。”
方林删掉“毒物导致”,改成“与复合毒物暴露相关,待毒理结果进一步确认”。
小李拿着新心电图进来。
“周丽qtc降到五百一十二,qRS没宽,血钾五点二。净超滤先不加,重症科建议看尿量。”
“按建议做。”方林抬头,“如果钾又升呢?”
“复查血气和电解质,别等症状。”罗明宇说,“高钾最麻烦的地方是病人还能跟你聊天,心电图已经不跟你商量了。”
小李把这句话记在病历背面。
护士小刘拿着随访表进来,手里还夹着一张纸。
“今天登记了一百零三名暴露者,新增十二名高危。三个人不愿来医院,两个说自己只是心跳快,一个说腿麻是坐久了。”
“有没有合并减肥胶囊?”
“两个有。一个喝了四瓶,一个喝了两瓶半。”
“那两个优先联系。告诉他们来做电解质,不是来住院。”
小刘点头,转身又停下。
“他们问检查费。”
“费用先登记,按公共卫生事件流程走。实在不愿来,记录拒绝原因和联系方式。”
“有一个说,医院是不是想借机赚钱。”
方林从电脑后面抬头:“那就告诉他,住进来以后花得更多。”
小刘看了他一眼:“我照实说?”
“不要。”罗明宇说,“换成,早查能少花钱。”
小刘拿笔记下,嘴里念了一遍:“早查能少花钱。这个比较像人话。”
她走后,沈知意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何苗醒了,能短时间交流。她母亲已经到了,情绪很乱,公安还没开始问。”
“先做毒物采样。”
“已经安排。她身上的蓝焰饮料只剩半瓶,瓶盖不在。”
“查瓶身批号,别只查成分。”
沈知意把手机递给他。照片里是何苗的衣服、软管和半瓶饮料,旁边放着一张现场记录。
“她说自己去十七号库不是清点货,是有人让她把一批旧瓶盖搬出来。她不愿意,后来接到一通电话。”
“谁打的?”
“她没说清。只说对方知道她母亲住哪。”
罗明宇把手机还回去。
“先别问这个。她低氧过,颈部有擦伤,认知状态没恢复。”
沈知意皱了一下眉:“你不想查?”
“想查。但她现在是患者,不是证人。”
沈知意没反驳。
她做法律援助后见过太多情况。人还躺在病床上,几个部门已经拿着笔录模板站到床边。问到最后,患者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全。
罗明宇推开病房门。
何苗戴着面罩,血氧九十六。她的右瞳孔比左侧大,但家属提供的旧病历已经说明右眼外伤史。她的手腕有勒痕,颈部有擦伤,胸部听诊右下肺呼吸音偏低。
“疼吗?”罗明宇问。
何苗点头。
“胸口?”
她点头,又摇头。
“吸气疼,还是按着疼?”
何苗抬起手,指了指右侧胸壁。
罗明宇让护士做床旁肺部超声。右侧胸膜滑动减弱,肺底可见少量积液,没有明显气胸。
“血气再查一次,胸片补一张。”他说,“她不是单纯中毒,还要排除吸入性损伤和胸部挫伤。”
何苗母亲站在床边,听见“损伤”两个字,身体往前挪了一步。
“医生,她是不是被人打了?”
“现在还不能确定。先查能查的。”
“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她说只是找工资。”
“等她状态好些再问。”
女人把手放到女儿被子上,没有碰到皮肤,只压住了被角。
何苗睁开眼,看见她母亲后,眼泪从眼角流出来。她没有哭声,呼吸却乱了。
罗明宇让护士先把母亲请到门外。
“她需要休息。您在外面等,护士会出来找您。”
女人想说话,最后只点了点头。
何苗闭眼后,手指还在动。
罗明宇把纸板递给她。
“只能回答简单问题。是,写一横。不是,写两横。明白吗?”
何苗点头。
“417是仓库编号?”
一横。
“你进去过十七号库?”
一横。
“许晴也进去过?”
何苗停了很久,写下一横。
“你见过她?”
何苗写了一横。
罗明宇没有继续问。
何苗突然抓住他的袖口,力气不大,指甲边缘发白。她在纸板上写了两个字。
蓝瓶。
“她喝了蓝瓶?”
何苗摇头。
她重新写,这次只写了一个字。
拿。
罗明宇看向沈知意。
“她是去拿蓝瓶?”
何苗点头。
病房外,王勇接到电话后走进来。
“十七号库的监控恢复了一部分。去年十一月三日凌晨三点十二分,许晴进去过。三点四十七分,卢老板和一个男的出来。许晴没出来。”
何苗听到“卢老板”,手开始抖。
罗明宇按住纸板。
“今天不问了。”
王勇想说什么,被沈知意挡住。
“先让她睡。”
王勇把手机收起来。他原本想趁患者清醒多问几句,现在见何苗的心率已经升到一百三,没再坚持。
下午五点,周丽血钾降到四点九,尿量恢复到每小时三十毫升。她从血液净化机旁转回观察室,能睁眼配合指令。
方林交完记录,靠在墙边揉眼睛。
罗明宇递给他一瓶水。
“喝完去睡两小时。”
“我还要盯周丽。”
“她现在有重症团队。”
“我怕交接漏东西。”
“交接不是把所有事情抓在手里。”
方林没说话。
他以前最怕没人管。后来跟着罗明宇,变成怕自己管不好。今天在镇卫生院做电复律时,他没有等上级确认。那几秒过去后,手还在抖,医嘱已经下了。
“你今天处理得不错。”罗明宇说。
方林抬头看他。
“这是夸我?”
“是事实。”
“那我能不能把这句话写在主治证书旁边?”
“可以。别放在简历里。”
方林把水拧开喝了两口。
“罗主任,培养任务什么时候结算?”
“等患者过二十四小时。”
“系统也要看疗效?”
“系统比你们考试严。”
“那它会不会给我发工资?”
“不会。”
“那它挺像医院。”
罗明宇没接话,转身去看周丽的记录。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方林第一次高危暴露者独立处置:患者进入稳定期。】
【最终结算等待中。】
【小刘初筛任务:发现高危患者1例,已送入治疗流程。】
【最终结算等待中。】
罗明宇关掉提示。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寿命,也不是名声,是能在自己不在场时把人接住的医生和护士。
晚上九点,周丽短暂清醒。
方林拿纸板问她:“417是什么?”
周丽写下:十七号库。
“许晴在里面?”
她点头。
“她还活着吗?”
周丽的手停在半空。
她写了一个“没”,随后把纸板推开,开始喘。
方林马上停问,调整面罩,叫护士测血氧。
周丽的血氧从九十七降到九十一,心率上升到一百四十。肌酸激酶还在升,肺部听诊出现湿啰音。
“暂停所有提问。”罗明宇说,“复查血气,床旁超声,准备重新评估气道。”
沈知意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她听见周丽最后写的那个“没”,没有继续问。
十分钟后,王勇发来一张照片。
十七号库后方排水沟里,法医找到一枚女性耳钉,金属边缘有烧灼痕迹。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是不是许晴,还要等鉴定。”
罗明宇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系统提示变成红色。
【上一批受害者:身份确认进入最后阶段。】
【新增风险:许晴可能并非死于饮料本身。】
【请宿主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医学死因关联。】
他拿起周丽的病历,翻到第一页。
“先把活着的人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