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头点上一袋烟，透过烟雾看着彭羿在人群里忙前忙后的身影，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彭羿看着眼前的炊烟和热气，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晚这顿饭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他需要全村人都在场，需要他们亲眼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暮色渐深，队部门口的三口大铁锅已经烧开了。
王老憨把剥下来的熊皮小心翼翼地晾在队部的墙上，那张熊皮展开来足有一人多高，鬃毛根根如针，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几个胆子大的小孩凑近了伸手去摸，又被那粗硬的触感吓得缩回手去。
王老憨用杀猪刀把熊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一块一块丢进铁锅里，肉块在沸水中翻滚，油脂渐渐浮上水面，在灯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香得连狗都坐不住了，三只狼狗崽子在人群外围来回转圈，灰黑色的建军把鼻子贴在地上使劲嗅，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正热闹着，村道尽头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划破了暮色，沿着村道由远及近。
孩子们最先反应过来，欢呼着朝吉普车跑过去，又被自家大人拽住了后领子。
两辆灰绿色的吉普车在队部门口停稳，刘副乡长从头一辆车里钻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不过今天没穿呢子大衣，大概是来得匆忙，领口的风纪扣都没来得及系好。
老钟头和彭羿快步迎了上去。
老钟头握住刘副乡长的手，嘴里说着欢迎领导检查工作之类的客套话。
刘副乡长却压根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越过老钟头的肩膀，直直地盯着队部门口那头巨大的黑熊尸体，眼睛里的光芒比队部门口挂着的马灯还亮。
跟在刘副乡长后面下车的是赵所长。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警服，领口的风纪扣倒是系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跟彭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刘副乡长，这边请。”彭羿引着众人走到黑熊跟前。
王老憨已经把熊掌完整地剁下来了，四只熊掌并排放在一个搪瓷盘里，掌面上的老茧足有铜钱厚，爪尖又弯又长。
刘副乡长站在搪瓷盘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过身来拍了拍双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拍。
“彭羿同志，你为乡里立了大功！这熊掌的品相，我在京城都没见过这么好的！上次我跟你提了一嘴，没想到你真把这事放在了心上。”
“刘副乡长过奖了。”彭羿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笑容，从王老憨手里接过搪瓷盘，双手捧着递到刘副乡长面前。
“这熊是我和二小一起打的，熊掌献给乡里，也算是我们红星大队对乡政府的一点心意。另外，熊肉也请领导们尝尝鲜。”
刘副乡长接过搪瓷盘，打开车门，把搪瓷盘小心地放在后座上，又用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正要再说几句勉励的话，彭羿却已经收起了笑容，脸上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
“刘副乡长，赵所长，有件事我要向你们举报。”
彭羿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在场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生产队粮仓的值班人员，就是我二婶家的两个儿子，监守自盗，偷盗生产队的粮食。另外，昨晚我连夜赶回来给队里送野猪，他们也偷偷搬回了自己家。我亲眼看见的，请两位领导明察。”
周围热闹的气氛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围观的乡亲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的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摇着头说早就看出那两个小子不是好东西，也有人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这事牵连到自己头上。
刘副乡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彭羿身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但他还没有开口，彭羿已经转身朝二小招了招手。
二小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拎着一大块熊肉，足有三十斤上下，肉上的脂肪白花花地泛着油光。
彭羿接过熊肉，双手捧着走到赵所长面前，把肉往赵所长手里一递。
“赵所长，这块熊肉是送给派出所的。民警同志们日夜辛苦，维护治安，这点心意不成敬意，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赵所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熊肉，又抬头看了看彭羿脸上的表情，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变成了一个明明白白的笑容。
他把肉交给身后的随行人员，朝彭羿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清楚，明白了，放心。
刘副乡长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彭羿身上移到赵所长身上，又从赵所长身上移到车里的熊掌上。
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什么场面没见过。
刘副乡长没有犹豫太久，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腔调。
“偷盗集体粮食，尤其是在当前粮食紧缺的形势下，这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必须从严从重处罚，绝不姑息手软！”
他转过身来看着彭羿，语调微微缓和了几分：“彭羿同志，你说你亲眼所见，可有什么证据？如果有必要，可以把嫌疑人叫来当面对质，我们现场办案。”
“我愿意当面对质。”彭羿站得笔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昨晚我连夜赶回来给队里送野猪，到粮仓的时候大约是后半夜。我亲眼看见他们两人用布兜装了仓库里的粮食往外搬。至于赃物，现在应该还在二婶家里，一搜便知。”
刘副乡长看了赵所长一眼，赵所长点了点头。
刘副乡长大手一挥，声音洪亮而果断：“走！现在就去！赵所长，你带人跟我一起。老钟，你带路。彭羿，你也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村道，往二婶家走去。
围观的乡亲们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有人端着饭碗边走边扒饭，有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伸长脖子张望。
连刘婶子都从锅边抽身跟了上去，手里还拎着一把搅肉的大铁勺。
二婶正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破扫帚，远远看到一大群人朝她家走来，领头的还是刘副乡长和赵所长，脸刷地就白了半截。
她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
二叔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院子外面那阵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二婶已经顾不上他了，转身就往仓房跑，一边跑一边朝二叔使眼色。
那是他们夫妻俩多年养成的默契，意思是赶紧把东西藏起来，别让人看见。
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