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色大明，鸡鸣声此起彼伏。
彭羿从老钟头家出来，先去叫了二小的娘。
二小娘听到彭羿说二小还在山里守着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拉着彭羿的手，嘴里念叨着这娃胆咋这么大，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
直到彭羿一再保证二小毫发无损，连根汗毛都没少，她才破涕为笑。
安顿好二小娘，彭羿回了自家大院。
苏晚晴刚起床，正在院子里遛弯，彭羿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媳妇腻歪起来。
苏晚晴笑着拍着彭羿的背，一边紧张的四处张望。
“小梅快起来了，别让她瞧见。”
彭羿赶紧说自己马上要走，带着骡车去接二小。
苏晚晴伸出手，轻轻整了整彭羿的衣领，用力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等你回来。”
天色大亮的时候，老钟头已经召集了六七个壮劳力，套了骡车，在队部门口整装待发。
二婶也被叫来帮忙整理进山的绳索和麻袋，她大概是以为两个儿子昨晚跟彭羿见了面，彭羿还给了他们一头小野猪，心情正好，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赵大娘唠嗑，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她不知道，院墙拐角处，民兵排的老张正裹着旧棉袄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抽旱烟，一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家的大门。
“出发！”老钟头大手一挥，两辆骡车沿着村后的山路往青石岭方向驶去。
彭羿坐在第一辆骡车上，背对着村子，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骡车队中午时分赶到了山洞。
二小正蹲在洞口烤野猪肉吃，看到彭羿带着人来了，激动得差点把肉串扔进火堆里。
他跑过来一把抓住彭羿的胳膊，嘴里的话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往外涌。
“羿哥！你们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了一宿，晚上那风刮得跟鬼叫似的，吓得我差点把子弹袋里的子弹都数了三遍！你们再不来，我就自己拖着熊往回走了！”
旁边的壮劳力们蹲在洞口，看着码成一排的野猪和那头巨大的黑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没一个人说话。
最后还是老钟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用烟锅子指着那头黑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熊。你们俩小子，胆子是真大。”
几个壮劳力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把猎物搬上骡车。
两辆骡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最大的那头黑熊单独占了一辆车，由老钟头亲自赶着。
回程的路上，二小的嘴就没停过。
他从进山第一天讲到最后一天，从地窝子讲到树洞，把彭羿怎么用鞭炮炸野猪洞、怎么在密林里追踪熊迹、怎么在树洞前用双枪打熊的过程说得活灵活现。
几个壮劳力听得入了迷，骡车都忘了赶，还是老钟头在前面喊了一嗓子才回过神来。
彭羿坐在车上听着，不插话，只是偶尔在二小讲得太过夸张的时候轻笑一声。
骡车队进村的时候，夕阳正红。
两辆骡车在队部门口的空地上停稳，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把猎物往下搬。
四头野猪一字排开，最大的那头黑熊被单独抬到队部门口的石阶前，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獠牙龇着，浑身鬃毛根根倒竖如钢针，光是那副死而不倒的威风就足以让每个路过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
先是在队部附近闲聊的几个婶子扔下针线活跑了过来，接着是田里干活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围了上来，最后连拄着拐杖的老头老太太都颤颤巍巍地赶来了。
队部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小孩子们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去摸黑熊的鬃毛，又被自家大人一巴掌拍回来。
“这熊咋这么大？比去年隔壁村打死的那头大了不止一圈！”
“你看那爪子，一巴掌能拍死一头猪！”
“彭羿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连熊都敢打！”
“二小也不赖，你看他肩膀上还背着枪呢，听说那头熊冲到他面前不到五步远，他一枪就把熊眼睛打瞎了！”
二小站在黑熊旁边，听到人群里有人夸他，下意识地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但很快又想起彭羿教他的要沉稳，赶紧把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淡定表情。
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怎么也藏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刘婶子眼尖，远远就指着二小对旁边的赵大娘说：“你看二小那模样，嘴上不说话，眼珠子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老钟头蹲在黑熊旁边，把熊掌翻过来看了看，又把熊胆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那颗熊胆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饱满圆润，引得旁边几个老猎户啧啧称奇。
老钟头把熊胆小心地收好，站起身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朝民兵排的老张招了招手。
老张挤过人群走到他跟前，老钟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队部里，把那辆墨绿色的飞鸽牌自行车推了出来。
自从彭羿把这辆车送给老钟头，老钟头比疼自家孩子还疼它，车座上套了棉布套子，车链子上抹的油擦得锃亮，连脚蹬子都擦得能照出人影。
老张跨上车，脚下一蹬，沿着村道往乡里的方向骑去，车铃声在暮色中叮铃铃地响了一路。
“小羿，”老钟头转身朝彭羿招了招手：“老张去乡里通知刘副乡长和赵所长了，你这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彭羿正蹲在黑熊旁边，跟村里的杀猪匠王老憨商量怎么剥熊皮。
王老憨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汉子，打了大半辈子杀猪刀，剥过的猪皮能铺满整个打谷场，但剥熊皮还是头一回。
他围着黑熊转了好几圈，又是摸鬃毛又是比划刀法，最后挠了挠光秃秃的脑门，说这熊皮太厚，一刀下去怕是连刀刃都得卷了。
“王叔，您尽管动手，卷了刀刃我给您买新的。”
彭羿站起来，拍了拍王老憨的肩膀，又转身对着老钟头。
“钟叔，熊皮剥下来先晾在队部里，等鞣好了送到供销社去。熊肉今晚就在队部门口支几口大锅，请全村老少都来吃一顿。上次分肉是按人头分的，这回不按人头了，管够，谁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伸长了耳朵听着的乡亲们立刻就把话传开了。
“彭羿说了，熊肉管够，全村都来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半大小子撒腿就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喊“娘！今晚别做饭了！队部门口吃熊肉！”
有个老太太拉着彭羿的手不肯放，眼眶红红地说活了大半辈子没吃过熊肉，今儿算是托了你的福。
老钟头蹲在队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王老憨挽起袖子磨刀霍霍，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已经在空地上支起了三口大铁锅，抱柴火的抱柴火，挑水的挑水。
炊烟袅袅升起，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个队部门口弥漫着一股快活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