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外,散朝出来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大多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无人高声交谈,唯恐惹祸上身。
方才殿上,赵鼎被甲士拖走时的一幕,历历在目,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心寒。
李光与胡铨并肩而行,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李兄,”胡铨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元镇公这一进去……怕是凶多吉少了。万俟卨那厮……”
自打这个万俟卨攀附上秦桧,坐稳大理寺卿的位置,那里就成了令人谈之色变的阎王殿。
短短半年多,多少不愿同流合污的官员,甚至只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的平民,被罗织罪名投入其中,最终能囫囵个出来的十不存一。
拷打、逼供、种种令人发指的酷刑,在万俟卨手中更是“发扬光大”。
谁都知道,进了大理寺,不死也要脱层皮,官职、名誉、甚至性命,都成了秦桧一党砧板上的肉。
李光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拉住胡铨的胳膊,将他拽到宫墙拐角僻静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胡兄!这临安城,这所谓的‘朝廷’,不能再待了!”
胡铨心头一跳,急道:“去哪?天下之大,如今何处还有我辈立足之地?江北烽火连天,江南……唉!”
“北上!”李光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
“去兰州!去投陛下!”他特意加重了“陛下”二字。
“唯有陛下,抗金之志坚如铁石,在西北连战连捷,斩将夺旗,方是真命天子,是我大宋复兴之望!”
“你我在此,空有报国之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奸佞当道,忠良受戮,山河日蹙!与其在这里被秦桧之流慢慢弄死,不如去北边,纵是马革裹尸,也好过在此苟且偷生,憋屈而死!”
胡铨闻言,瞳孔微缩,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颤声道:“李兄!慎言!慎言啊!你我一走了之容易,可这南庭……这半壁江山怎么办?”
“若朝中再无正直之声,岂非任由秦桧、黄潜善之流为所欲为?届时与那石敬瑭割让燕云、认贼作父何异?这千古骂名……”
“骂名?”李光惨然一笑,打断了他,声音里充满了悲愤。
“胡兄,你还在幻想什么?今日殿上,你还没看明白吗?赵构贪恋临安繁华,早已没了半分进取之心!”
“他只求偏安一隅,苟且偷安!秦桧投其所好,专以谗言媚上,打击异己!”
“你我在此,除了像赵大人一样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还能做什么?”
“平衡?如今这朝堂,还有何平衡可言?主战者,非贬即囚!长此以往,大宋必亡于这班昏君奸相之手!届时你我不仅是亡国之臣,更是丧尸汉人脊骨的罪人!”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胡铨心上。
他何尝不知李光所言俱是血淋淋的现实?
只是心中那点对朝廷、对赵构最后一丝幻想,让他难以决断。
他痛苦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干涩:“可是……即便要走,是否也太过仓促?元镇公刚下狱,我们总得……总得想法子见上一面,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他是主心骨,或许……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李光看着胡铨眼中的挣扎,知道他一时难以彻底死心。
也罢,赵鼎大人对他们有提携之恩,于公于私,都必须去探视,哪怕只是见上一面,道个别,问个心安。
“好!”李光重重点头。
“那便先去大理寺,无论如何,也要见上赵大人一面!之后是去是留,再做计较!”
两人不再多言,朝着大理寺疾步而去。
大理寺。
阴森潮湿的甬道,更添几分诡异。
李光和胡铨走在甬道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们无法想象,一生刚正的赵鼎,此刻就被关押在这样的地方。
按照常理,赵鼎是刚刚下朝后被直接送来的,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即便要过堂审问,也绝无可能这么快。
以他的身份,至少也该关押在相对体面一些的单独囚室。
然而,当狱卒在一间散发着恶臭的普通牢房前停下时,李光和胡铨看到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牢房内,角落里一堆肮脏的稻草上,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身紫色的朝服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秽和暗红色血迹!花白的头发散乱,披在脸上。
人影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最触目惊心的是,裸露在外的手臂、小腿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伤和皮开肉绽的鞭痕,有些伤口深可见骨!
十指指尖,更是血肉模糊,显然遭受了酷刑!
这……这哪里是刚刚押解入狱的朝廷重臣?
这分明是已经被残酷拷打过、奄奄一息的囚徒!
“赵大人!!”李光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嘶吼,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铁栏。
胡铨也惊呆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谁?!谁让你们用刑的?!谁给你们的胆子!!”李光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向那名带路的狱卒。
“赵大人是朝廷命官,是枢密副使!王爷只是命将其暂时收押!你们……你们竟敢滥用私刑!这是谋杀!是造反!!”
“呵呵呵……”
一个阴冷、得意、带着浓浓讥嘲的笑声从甬道另一端传来。
只见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身影,在一群狱卒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正是如今临安城中,能让小儿止啼的大理寺卿,万俟卨。
他走到牢房前,掸了掸袖口,瞥了一眼牢中的赵鼎,又看向李光和胡铨,嘴角勾起一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我当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原来是李大人、胡大人。”万俟卨的声音尖细,慢条斯理。
“怎么,二位大人也想进来,陪我大理寺的犯人们,好好‘享受享受’?”
“万俟卨!”李光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
“你丧心病狂!赵大人所犯何罪,需动用此等酷刑?!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王爷!”
“王法?王爷?”万俟卨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向前凑近一步,阴恻恻地道。
“李光,你给我听清楚了。进了我大理寺的门,管你以前是宰相还是枢密,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在这里,就只有一个身份——罪犯!”
“是罪犯,就得守我大理寺的规矩!不守规矩,自然要受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李光二人耳中:“至于谁给的胆子?哼,自然是上面的意思。赵鼎老儿不识时务,屡屡作梗,坏了王爷和秦相爷的大计,这就是下场!”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什么脏东西,斜睨着牢中气息微弱的赵鼎,用一种宣布死刑般的口吻,对李光和胡铨“好心”提醒道:“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本官劝你们一句,好好看看吧,多看几眼。再过几天……怕是就见不着喽!哈哈哈!”
说罢,他不再理会李光和胡铨,得意地大笑着,在一众狱卒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李光死死盯着万俟卨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牢中惨不忍睹的赵鼎,一股彻底绝望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最后一丝对南庭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万俟卨嚣张的狂笑,击得粉碎。
胡铨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
他看了一眼李光,又看看牢中不知生死的赵鼎,终于,也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走!必须走!立刻就走!
这临安,爱他妈谁待谁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