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上京。
吴乞买三人的密谈,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没人知道,完颜宗弼究竟向吴乞买提出了什么建议。
当殿门再次打开,完颜宗弼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四太子……”有相熟的宗室勋贵在宫道旁等候,想上前探问口风。
完颜宗弼脚步丝毫不停,只对那人略一颔首,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外走去,声音冷淡而简短:“军务紧急,本王需即刻返回东线。诸事,陛下自有圣断。” 堵住了所有后续的询问。
径直出了上京城。
南宋,临安府(杭州)。
自从应天府迁至这临安,赵构便觉身心从未有过的松快。
在这里,他才真正找到了天子应有的安逸与享受。
金兵?战乱?
抵抗之心?
在临安的笙歌宴饮中,早已消磨殆尽。
他现在只想守住这半壁江山,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太平天子。
至于国事?自有能臣打理。
这位能臣,自然是被他倚为肱骨的右相秦桧。
就在杨再兴、张宪北上兰州送信的时候,秦桧以摄政亲王赵构的名义,连续向江北的韩世忠、岳飞、刘光世发出了五道金牌。
令其速率本部兵马南撤至长江南岸,沿江布防,不得延误!
同时,以避免冲突,顺应和议为名,下令召回长江以北各州府尚未沦陷地区的大部分宋朝官员。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冷的锁链,套向江北的抗金力量。
此令一出,本就因朝廷主和政策而士气低迷的江北,顿时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原本就活跃的金军游骑,见此良机,更加肆无忌惮,如同闯入羊圈的饿狼,在江北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万幸韩世忠、岳飞等人抗命未从,并迅速做出反应,派出兵力控制要地,弹压乱兵,才勉强维持住几条主要防线,未让局势彻底崩坏。
但经此折腾,江北宋军的防御体系已被严重削弱,士气再次遭受重创,军民对南方朝廷的失望,达到了顶点。
金国,东线。
完颜宗弼以最快返回东线大营。
而同时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南北。
原大宋济南知府刘豫,在大名府,受金国“册封”,登基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阜昌!
刘豫发布即位诏书,痛斥宋室昏庸,自称承天命,顺金意,将统治长江以北大部分疆土。
伪齐的建立,本是金国消化占领区、以汉制汉的既定策略。
但微妙之处在于,历史上此事多由西路的完颜宗翰主导推进,而此次,从册封到伪齐政权架构中充斥的宗弼亲信来看,完颜宗弼已然牢牢掌握的主导权。
伪齐建立的消息传的很快,临安朝堂之上,顿时炸开了锅。
枢密副使赵鼎,出列厉声道:“王爷!刘豫逆贼,僭越称帝,此乃对我大宋国统赤裸裸的挑衅与践踏!”
“若不及时采取遏制措施,发兵声讨,则天下汹汹,人心离散,国将不国!伪齐立足未稳,正当全力击之!”
“遏制?发兵?”参知政事黄潜善立刻嗤笑反驳,他现在是秦桧最得力的应声虫。
“赵大人莫非忘了?我朝已与金国达成和议,长江以北之地,已非我辖境。刘豫是金人立的傀儡,要管,也该是金国去管。”
“我等贸然兴兵,岂不是破坏和议,再启战端?王爷高瞻远瞩,以和议保江南太平,此乃万全之策!岂可因一时意气,坏国家大局?”
“你……黄潜善!你这是一派胡言!”赵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黄潜善的鼻子骂道。
“放弃长江以北,本就是自毁长城的昏招!”
“燕云十六州,前朝丢失,已让我等痛心百年!如今在你等怂恿下,又要将整个江北千里沃土拱手让人?”
“你就不怕被后世史笔,钉在耻辱柱上,被子孙万代戳脊梁骨吗?!”
“放肆!”
“砰!”一声巨响,龙椅旁的御案被猛地一拍。
端坐其上的赵构脸色铁青,勃然大怒,霍然起身,指着赵鼎:“赵鼎!你是在指桑骂槐,说本王昏聩吗?!”
朝堂瞬间一片死寂。
赵鼎的话,确实戳中了赵构内心深处仅存的羞耻。
“臣……臣不敢!”赵鼎感受到杀意,心中一凛,但依旧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劝谏。
“殿下!伪齐不讨,必成心腹大患,我江南恐无宁日啊!此非臣一人之见,乃天下忠义之士……”
“够了!”赵构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本王不想再听!秦卿!”
“臣在。”秦桧躬身应道。
“本王听说,那刘豫的背后,是金国四太子兀术在撑腰?而且兀术本人已到了开封坐镇?”赵构阴沉着脸问。
“回王爷,据北面线报,确是如此。伪齐之事,乃兀术一手操办。”秦桧回答。
“嗯。”赵构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既然如此……秦卿,看来还得再辛苦你一趟。带上厚礼,去开封见一见兀术。一来,向他表明我朝恪守和议之诚意,刘豫之事,乃金国内务,我朝不予干涉。二来……看看能否再商议,将淮北一些紧要的州府……嗯,你相机行事吧。”
这是要继续跪舔,甚至可能想用利益交换,让金国和伪齐的兵锋离江南更远些。
赵鼎等人听得心头发冷,这是要彻底放弃江北,甚至可能割让更多!
赵构却不管他们,继续吩咐:“另外,再给韩世忠、岳飞、刘光世下一道钧旨!告诉他们,若再敢违抗王命,滞留江北,贻误和议大局……就让张俊,去把他们的兵符给本王下了!若有反抗,以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不仅是赵鼎,所有尚存血性的主战派大臣,瞬间全都炸了!
“殿下!万万不可啊!”
“此乃自毁干城,自掘坟墓之举!韩、岳诸将乃国家屏障,若夺其兵权,江北顷刻即失,金骑旦夕可至长江!”
“殿下!此事关乎国本,是否应奏请陛下圣裁?王爷如此独断,恐……”李光颤声质疑赵构的权限。
“哼!”秦桧冷笑一声,阴恻恻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众人的喧哗。
“陛下明发诏书,令王爷总领国事,便宜行事!尔等屡屡以陛下为辞,质疑王爷决策,莫非是想抗旨不遵,离间天家?”
“抗旨?秦桧!你这奸贼!”赵鼎再也忍不住,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他猛地转身,戟指秦桧。
“别以为老夫不知你肚里那些龌龊勾当!你自金营归来,言行大变,一心主和,戕害忠良,谁知你是不是早已暗中投靠了金人,回来祸乱我大宋江山的?!”
“今日老夫把话放在这里,即便王爷降罪,老夫也要说个清楚!”
“这割地求和,自毁长城的千古骂名,老夫不敢背!”
“你秦桧,还有你们,也休想逃脱史笔如铁!”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彻底撕破了脸皮。
秦桧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随即对赵构悲声道:“王爷!您都听到了!”
“赵鼎此贼,狂悖无状,不仅污蔑大臣,更影射王爷,乱议和大计,动摇国本!其心可诛,罪同谋反!臣恳请王爷,即刻将其治罪,以正朝纲!”
赵构被赵鼎指着鼻子骂昏聩,早已恼羞成怒,此刻见秦桧递上刀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反了!反了!来人!”赵构暴跳如雷,脸色涨红。
“将赵鼎这老匹夫给本王拿下!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本王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王爷!不可!”
“殿下三思啊!”
李光、胡铨等人急得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劝阻。
“谁敢再多嘴?!”赵构眼睛一横,扫过那些跪地求情的大臣,声音冰冷刺骨。
“同罪!一并下狱!”
殿外甲士涌入,不由分说,将依旧挺立怒骂的赵鼎架了起来,向外拖去。
赵鼎挣扎着,回头死死瞪着赵构和秦桧,嘶声喊道:“昏君!奸相!尔等今日所为,他日必遭天谴!我大宋江山,就要败在你们手里了!”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大殿之外。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主战派大臣面如死灰,如丧考妣。
主和派则大多低头垂目,不敢作声,唯有秦桧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冷笑。
赵构喘着粗气,坐回椅上,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却又有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挥了挥手:“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