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皇宫,乾元殿。
完颜吴乞买高踞龙椅,面色沉郁。
殿下,文武分列,气氛压抑。
“陛下!”一名文官。
“西线接连折损大将,丧师辱国!此仇不报,我大金国威何存?三军士气何振?”
“臣等并非对元帅不敬,但其连遭折将之痛,盛怒之下,难免失却冷静判断,已不再适宜总领西路全局!”
“臣恳请陛下,念其劳苦功高,不若将其调回东线坐镇,主持对南庭和议及后续事宜。东线大局渐稳,正需元帅这般老成持重之人梳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几名面色不豫的将领,提高了声调:“至于西线赵桓此獠,狡诈凶顽,需以雷霆霹雳手段,速战速决,犁庭扫穴!”
“臣以为,当建议都元帅接手西路兵权!都元帅用兵疾如风火,善出奇谋,正可克制赵桓之诡诈!唯如此,方能尽快肃清西北,永绝后患!”
这番话,看似为宗翰着想,实则充满了政治算计。
明眼人都知道,金国高层隐隐存在派系。
宗翰稳,宗弼狠,两人虽然虽然关系极好,但手底下人可不这么想!
如今宗翰西线受挫,连吃败仗,自然有人想趁机推动换帅,让自己支持的宗弼上位,同时也确实认为对付不按常理出牌的赵桓,需要宗弼的狠劲。
“此言差矣!”立刻有宗翰一系的将领站出来反驳。
“大元帅统领西路多年!一时之挫,焉能动摇统帅之位?胜败乃兵家常事!此时临阵换帅,才是军家大忌!”
“都元帅固然善战,但东线亦需其坐镇,韩世忠、岳飞等南将岂是易与之辈?东西兼顾,万一有失,谁人能当?”
“两次大败,损兵数万,折辱国体,这还是‘一时之挫’?”先前那文官冷笑。
“正因都元帅善战,才更应去啃最硬的骨头!东线南庭已露怯意,和议在即,压力大减。而西线赵桓已成心腹大患,若不速除,恐生肘腋之变!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朝堂之上,顿时又响起一片附和与反对之声,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好啦!都给朕住口!”
龙椅之上,完颜吴乞买终于被这嘈杂的争论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扶手,沉声喝道。
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声音。
吴乞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带着疲惫。
他扫视着下方的臣子,缓缓开口:“你们说的,朕都知道。西线之事,朕心甚痛!宗望、娄室,皆是我大金股肱,百战骁将,竟先后折于南人之手!此仇,岂能不报?”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又带上了一丝为宗翰开脱:“但此事亦非全怪宗翰。他丧弟之痛未平,又逢娄室之殁,心中悲愤,朕岂能不知?”
“用兵之事,本就难料。再者,那西夏李乾顺,更是废物一个!”
“拥兵十万,竟被赵桓区区数千之众,打得溃不成军,损兵折将,反助长了赵桓气焰!若无西夏这般无能,宗翰何至于东西难以兼顾,陷入被动?”
他将部分责任推到西夏头上,既是为宗翰分担压力,也是实情。
西夏的惨败,确实打乱了金国的部署,也让赵桓得以集中力量对付东线的娄室。
“此事,朕自有计较。今日朝议,暂且……”吴乞买挥了挥手,正想结束争论,日后再行斟酌。
“报——!”
就在此时,殿外当值太监的通报声响起,打断了皇帝的话。
一名太监连滚爬爬地小跑入殿,跪倒在地,急声禀报:“启禀陛下!国相回朝复旨,已至宫门外!……同来的,还……还有四太子都元帅!”
“斜也回来了?”吴乞买闻言,眉头先是一松,随即听到“四太子”三个字,眉头又立刻锁紧,脸色不自觉地又沉了下去。
宗弼怎么也一起来了?而且还是和完颜杲一起?
吴乞买对宗翰和宗弼这两个手握重兵的子侄,感情复杂。
两人都是国之柱石,缺一不可。
但两人风格迥异,麾下也各有山头。
平日里两人关系尚可,互相扶持,但涉及军国大略时,他们背后势力的态度,就变得十分敏感。
皇帝既需要他们,又要小心平衡,防止任何一方尾大不掉,损耗国力。
此刻宗弼不请自来,与刚刚从宗翰处回来的完颜杲一同出现,由不得他不多想。
一丝不易察觉的头痛感再次袭来。
吴乞买定了定神,挥退了那名太监,对殿中的众臣沉声道:“今日朝议,就到此为止。诸卿且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臣闻言,虽然心中好奇更甚,但既然皇帝发话,也不好说什么,纷纷躬身退出大殿。
很快,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皇帝吴乞买、完颜宗弼、完颜杲。
吴乞买靠在龙椅上,目光在完颜杲和宗弼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宗弼身上。
“兀术,你不在东线整军经武,盯着南朝动静,突然回京,又与斜也同来,所为何事?”
完颜宗弼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旁边的完颜杲却微不可察地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袍袖,脸上带着一丝恳求和紧张。
他怕宗弼言辞过于激烈,触怒皇帝,也怕自己传达的消息经过宗弼之口,变了味道。
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吴乞买的眼睛。他心中了然。
“但说无妨。”吴乞买对完颜杲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然后看向宗弼。
“兀术,你素有见识,朕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完颜宗弼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陛下,臣……”
“陛下,”完颜杲却抢先一步,躬身开口,他怕宗弼说不清楚,决定自己先禀报。
“臣奉旨前往西路军大营传旨,已面见大元帅。大帅……大帅他哀恸于娄室将军之殁,但忠心体国,已定下应对之策……”
他定了定神,将完颜希尹所献的“稳南固北、围歼赵桓于太原”的方略,一五一十,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了一遍。
吴乞买缓缓开口,“宗翰此策,兀术你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