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上京会宁府附近,金军西路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很是压抑。
金国西路元帅完颜宗翰,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的首级——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东路元帅完颜宗望。
就在一个时辰前,南边赵构的密使,带来了这份“礼物”和求和国书。
请求金国罢兵议和。
“砰——!!!”
一声巨响,完颜宗翰面前的硬木帅案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赵桓——!安敢如此!杀吾胞弟,辱我大金!此仇不共戴天!!!”
帐中诸将,皆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大帅息怒!还请保重身体!”副帅完颜希尹上前一步,拱手劝道。
“息怒?你让本帅如何息怒!”宗翰猛地转头。
“这是本帅一母同胞的亲弟!是随本帅一同征战的兄弟!如今却被那宋国废帝斩首示众!你叫我如何息怒?!”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凳,对着帐外厉声咆哮:“来人!将这个宋狗给本帅拖出去!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把他的头给赵构小儿送回去!告诉他,这就是戏弄本帅的下场!”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那宋使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磕头。
“小人只是奉命传信啊!杀完颜宗望元帅的是赵桓,与我家康王殿下无关啊!康王殿下是真心议和,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啊大帅!”
“呸!赵构小儿,无胆鼠辈!也想利用我大金替他铲除异己?做梦!”宗翰怒火攻心,根本听不进去。
“大帅!”完颜希尹提高音量,再次劝阻。
“此人所言虽卑劣,但其背后赵构之意,却可利用!请大帅暂息雷霆之怒,听末将一言!”
宗翰喘着粗气,盯着希尹,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
完颜希尹挥挥手,示意亲兵先将那瘫软的宋使拖到一边看守,然后走近几步,低声道:“大帅,赵构此举,名为求和献媚,实为驱虎吞狼之计!”
“他想借我大金之手,除掉对他皇位构成最大威胁的赵桓。此人心机深沉,且毫无骨气,正可为我所用!”
宗翰渐渐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如何利用?”
完颜希尹阴冷一笑:“他既想借刀杀人,我们便顺水推舟。他不是想议和吗?好!我们就跟他议!但条件嘛……”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闪烁,“要他割让长江以北所有土地!淮河、秦岭以北,尽归我大金!同时,每年纳岁币银绢五十万两!”
“并且,必须明确承诺,永不收留、支援赵桓及其部属,且需配合我大军,封锁江南通往西北的一切通道!”
他继续分析,声音带着智者的冷酷:“如此一来,赵构看似保住了半壁江山,实则自断臂膀。长江以北,乃中原腹地,人口、财赋、粮产皆重。”
“失去此地,赵构龟缩江南一隅,仅凭水网地利苟延残喘,将再无北伐之力,亦难成气候,只能永远仰我大金鼻息!岁币沉重,足以拖垮其财政,使其军民离心。至于赵桓……”
希尹看向案上完颜宗望的首级,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什么‘天降神兵’,不过是宋人夸大其词,鼓舞士气罢了。”
“赵桓仓皇北逃,身边能有多少兵马?至多不过宗泽残部,加上些不知从何处凑来的乌合之众。其立足未稳,人心浮动。我大军新破汴京,士气正盛,何惧区区赵桓?”
他指向西面:“可双管齐下!一则,遣使严令西夏,令其出兵胁击赵桓侧背,许以关陇之地。”
“西夏与宋世仇,必欣然从命。二则,命骁将完颜娄室,率我西路精锐骑兵两万,并签军五万,即刻西进,会合西夏兵马,直扑兰州!以雷霆之势,碾碎赵桓小儿,为宗望报仇雪恨,永绝后患!同时,也让赵构和天下人看看,与我大金为敌的下场!”
完颜宗翰听着,脸上的暴怒逐渐被冰冷的杀意和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坐回亲兵搬来的新座椅上,手指敲击着扶手:“希尹此计甚妙。既利用赵构的怯懦削弱南朝,又以绝对兵力扫灭赵桓,震慑四方。不过,派往赵构处的使者,需得仔细挑选。既要能传达我大金的威势,又要懂得如何拿捏赵构那等软骨头的心理。”
完颜希尹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大帅放心。宋俘之中,颇有一些贪生怕死、摇尾乞怜之辈。”
“用这些宋人做我大金的使者,回到他们故主的朝廷上去传达我大金的意志……岂不更能让赵构和他那些臣子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吗?哈哈哈!”
“好!就依你之计行事!”完颜宗翰一拍扶手,做出决断。
“联络西夏、调派娄室西进之事,由你全权负责!出使赵构的宋人使者,也由你挑选!务必选个‘合适’的,要让赵构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作‘悔不当初’!”
“末将领命!”完颜希尹躬身。
宗翰的目光再次落在弟弟的首级上,声音变得森寒:“还有,传本帅命令!将那些宋国俘虏,特别是赵佶、赵桓的妃嫔子女,还有那些自命清高的宋臣,统统给本帅拉到营前空地!”
“给他们披上羊皮,戴上铃铛!本帅要在全军将士面前,举行‘牵羊礼’!让所有人都看看,跟他们作对的天子、皇后、大臣,在我大金勇士面前,不过是待宰的羔羊!也让南边那些还在做梦的宋人清醒清醒!”
历史上,这一幕将在稍晚些发生,但完颜宗望的死,极大刺激了完颜宗翰,他将这份愤怒,提前施加在了赵佶的身上。
“是!”帐中诸将齐声应诺,眼神中流露出残忍的兴奋。
金军大营边缘,一片用木栅栏粗糙围出的区域,便是宋室俘虏的集中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羊圈。
没有像样的帐篷,只有一些破烂的毡布勉强遮风,地上污水横流,臭气熏天。
曾经的天潢贵胄、朝廷重臣,如今与牲畜无异,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寒冷、饥饿和恐惧中煎熬。
完颜希尹踱步来到栅栏外,如同观赏动物园里的动物,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他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突然,一个人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木桩:
“将军!将军!小的愿降!小的愿为大金国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求将军开恩,带小的离开这里吧!小的什么都愿意做!”
完颜希尹饶有兴趣地蹲下身,看着这个为了活命可以抛弃一切尊严的宋人:“哦?你叫什么名字?曾是宋国何官?又能为我大金做些什么?”
那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极快地回答:“小的秦桧,字会之,江宁人氏,曾是宋国御史中丞!小的通晓经史,熟知宋国典章制度、官员脉络,愿为大金效犬马之劳!”
“小的还会写文章,可以帮大金草拟文书,教化宋民……只要不待在这里,让小的做什么都行!”为了增加筹码,他甚至磕起头来。
“小的家中尚有薄产,愿尽数献与大金!只求活命,只求为将军效力!”
“秦桧!你这无耻贼子!枉读圣贤书!竟向金狗摇尾乞怜,出卖家国!你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俘虏群中,一个苍老的身影,怒喝出声,正是吏部侍郎李若水。
他虽衣衫褴褛,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秦桧,满是愤怒。
秦桧身体一僵,随即脸上浮现出扭曲的激动,他回头冲着李若水嘶声喊道:“李若水!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保全了你的文人风骨!那又如何?!”
“你看看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你看看太上皇、皇后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风骨?风骨能当饭吃吗?能让你不受冻挨饿吗?能让你不被金人当猪狗一样宰杀吗?!”
“我只想活着!有错吗?!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们那套忠孝节义,屁用没有!”
他绝望的嘶喊,却也道出了这俘虏营中许多人内心深处不敢言说的想法。
不少人低下头,不敢与李若水对视,也不敢看秦桧那扭曲的脸。
“哈哈哈哈!”完颜希尹放声大笑,仿佛看到了最有趣的戏剧。
“有意思!真有意思!秦桧?好,本将军记住你了。想活着?想为吾效力?可以!”
他站起身,对左右吩咐:“来人,把这位秦‘大人’带出去,好好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服,好酒好菜伺候着。本将军,有大用!”
“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谢将军再造之恩!”秦桧喜极而泣,连连磕头。
看着秦桧被金兵像拖死狗一样从泥泞中拉出来带离,俘虏营中陷入一种更深的死寂。
在营地的最深处,赵佶,看着秦桧消失的方向,竟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唉……若是朕……朕也能如此……该多好啊…”
离他不远的李若水隐约听到了这话,浑身剧震,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赵佶,老泪纵横。
颤声道:“太上皇!您……您怎能说出这等话来!您是我大宋的天子啊!是万民之主啊!”
“纵然身陷囹圄,也当时刻谨记祖宗社稷,岂可……岂可存此苟且偷生之念!”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这太上皇太不争气了!
赵佶似乎被李若水的悲声惊醒,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蜷缩起身子,将头埋进了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