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大营,一处独立帐篷内。
白雾弥漫,秦桧将自己整个浸入木桶中。
多久了?
自从被俘北上,他就再未如此彻底地清洗过。
木架上,搭着一套虽然不算华贵,但干净整洁的宋人儒生常服。
这小小的“恩赐”,竟让秦桧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磨蹭什么!快点!大帅还等着呢!”帐篷外传来金兵不耐烦的呵斥。
“是!是!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秦桧一个激灵,连忙从桶中爬出,手忙脚乱地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新衣。
收拾停当,他被金兵带到了中军大帐。
完颜宗翰高踞主位,两侧坐着完颜希尹等金军将领,目光如同打量货物般落在他身上。
“呵,洗干净了,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一名金将嗤笑出声,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秦桧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立刻深深弯下腰,脸上堆起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连连拱手:“将军说的是,小人之前污秽不堪,有辱尊目,有辱尊目。”
那姿态,谦卑到了泥土里,仿佛对方的嘲讽是莫大的褒奖。
只要能活着,只要能离开那个鬼地方,尊严算什么?
风骨又值几钱?
他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完颜宗翰冷眼看着他这番作态,心中鄙夷更甚,却也觉得如此毫无廉耻之人,用起来或许更为顺手。
他挥了挥手,止住帐内的哄笑,开门见山道:“秦桧,本帅留你一命,给你衣穿,给你饭吃,不是让你在这里摇尾巴的。有件差事,要你去做。”
秦桧心头一跳,知道关键来了,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大帅尽管吩咐,小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哼,用不着你赴汤蹈火。”完颜宗翰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内侍将一卷写满条款的羊皮纸扔到秦桧脚下。
“好好看看。然后,带着它,滚回应天府,去告诉那个叫赵构的缩头乌龟,这就是我大金罢兵议和的条件!”
秦桧连忙捡起羊皮纸,跪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展开细看。
越看,他额头上的冷汗就冒得越多,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浸湿。
这哪里是什么“议和条款”?这分明是一份赤裸裸的霸王条款!
任何一条,都是丧权辱国到了极点!
尤其是割让长江以北和巨额岁币,几乎是要抽干赵构政权的脊梁!
“怎么?吓傻了?办不到?”完颜宗翰的声音如同冰碴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若是觉得为难,本帅也不勉强。来人啊,送秦‘大人’回他该待的地方去,好好‘休养’。”
门口两名如狼似虎的金兵立刻上前,作势要拖他出去。
“不!不!大帅!能办!小人一定能办到!”秦桧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攥住羊皮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小人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定让那赵构……不,让那南朝朝廷应下条款!只求大帅再给小人一个机会!”他砰砰磕头,额头瞬间红肿。
“呵呵,这才像话。”完颜宗翰似乎很享受这种将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挥挥手让亲兵退下。
“识时务者为俊杰。秦桧,你若能把这事办得漂亮,让我大金满意,本帅自然不会亏待你。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秦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
他跪伏在地,心思电转,忽然又深深一拜:“大帅天恩,小人没齿难忘!能为大帅效力,是小人三生有幸!只是……小人斗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完颜宗翰挑了挑眉,和完颜希尹交换了一个眼神,都觉得有趣。
这条摇尾乞怜的狗,居然还想提条件? “说!本帅倒想听听,你这肚子里除了贪生怕死,还有什么别的花花肠子。”
秦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依旧是谄媚的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赌徒般的狂热:“大帅,小人既已决意归顺大金,自当为大金千秋伟业竭尽忠诚,死而后已!此番南返,小人不仅是要完成大帅交办的差事,更是想着,如何能为大金谋取更多、更长远的利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蛊惑:“小人窃以为,仅仅逼迫赵构签下城下之盟,尚不足矣。南朝虽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南富庶,人心未完全归附。”
“小人愿做大金在南朝的一颗钉子,一枚暗子!若大帅能赐予小人一个……哪怕是最低微的金国官职、印信,小人返回南朝后,便可凭此暗中活动,结交权贵,窥探机密,必要时甚至可影响南朝朝政,为大金传递消息,离间其君臣,削弱其国力!如此,岂不比一纸和约更为长久有效?”
帐内一时寂静。
众金将先是愕然,随即不少人脸上露出讥诮的冷笑。
这条宋狗,为了活命,真是连最后一点脸皮都不要了,竟然主动要求做奸细、当内应!
完颜希尹却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低声对完颜宗翰道:“大帅,此人虽无耻之尤,但其言……倒也不无道理。南朝朝廷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主战主和之争激烈。”
“若有这样一个熟知南朝内情的内应,确能省去我们不少麻烦。不妨……先给他点甜头,画个大饼,看看他能咬下赵构多少肉来。”
完颜宗翰沉吟片刻,看着跪在下面、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秦桧,忽然哈哈大笑:“哈哈哈!有点意思!事还没办,就先想着要官做了?秦桧,你这胆子,比你那些硬骨头同僚可大多了!”
他笑声一收,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本帅就给你这个机会!暂时授你‘大金国南面招抚司行走’之职,赐你腰牌印信。”
“记住,这只是暂时的!若你能说动赵构应下条款,并带回有价值的情报,本帅不吝高官厚禄!若你办事不力,或者敢耍什么花样……”
他眼中凶光一闪,“你知道下场。”
秦桧大喜过望,连连叩首,额头磕得砰砰响:“谢大帅恩典!谢大帅恩典!小人定为大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此去南朝,定不负大帅所托!”
“起来吧。”完颜宗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另外,本帅会让你‘风光’南归。我会让四太子亲率大军,在你南下途中,顺便扫荡一下长江北岸那些还在摇摆的州府。”
“你可以好好看看,也顺便告诉赵构,乖乖听话,尚能在江南苟安。若敢有半分迟疑或异动……”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本帅的大军,不介意渡江去应天府,亲自跟他‘谈谈’!”
秦桧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应道:“是!是!小人明白!定将大帅天威,如实禀告南朝君臣!”
这时,旁边一名性情暴躁的金将哼了一声,不屑道:“大帅何必如此麻烦?依末将看,直接挥师南下,踏平那劳什子应天府便是!南朝君臣,尽是些无胆鼠辈!”
秦桧下意识地想附和,但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的“新身份”。
他竟鬼使神差地小声补充了一句:“大帅神威,自然所向披靡。只是……南朝虽朝廷羸弱,但军中仍有不少忠勇之士,如宗泽、吴玠、韩世忠等将,皆非易与之辈,还需……还需谨慎些……”
他本意是想提醒金国不要过于轻敌,顺便彰显自己了解敌情,有价值。
但这话听在金将耳中,无异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放肆!”刚才那金将勃然大怒,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秦桧胸口。
“你这狗东西!刚穿上两天人皮,就敢在这里替南蛮说话?涨他人志气,灭我大金威风?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
秦桧被踹得翻滚在地,胸口剧痛,差点背过气去,吓得魂飞魄散。
连忙挣扎着爬起,磕头如捣蒜:“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小人绝无此意!小人只是……只是将所知实情禀报,绝无二心啊!南朝武将再勇,也需兵卒钱粮。”
“如今江北若失,江南偏安一隅,兵源赋税必将大减,久之必衰!大金天兵,定能横扫六合!”他连忙找补,将话题引回金国优势上。
完颜宗翰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手下将领教训秦桧。
他要的就是秦桧这种发自骨髓的恐惧和顺从。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行了。秦桧,记住你的身份和任务。办好你的差事,其他事情,不是你该操心的。”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明白!”秦桧如蒙大赦,连连保证。
“带他下去,准备好马匹、文书,明日一早,送他南返。让他‘亲眼’看看我大金军威。”完颜宗翰挥挥手,像是在打发一条狗。
秦桧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大帐,回到那间暂时属于他的小帐篷。
抚摸着怀里那冰冷的“南面招抚司行走”腰牌。
他知道自己将背负怎样的骂名,但他不在乎。
活着,并且要活得更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构?南朝?不过是他换取新主子赏识和自身前程的垫脚石罢了。
而大帐内,完颜宗翰对完颜希尹道:“此犬可用,但需时刻以链锁之。南边之事,就按计划进行。至于西北……告诉娄室和西夏人,加快速度!本帅要用赵桓的人头,来祭奠我弟弟!”
“是!”众将凛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