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临时行宫,朝会刚刚散去不久。
赵构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
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接受群臣朝贺时的笑意。
就在这时,贴身内侍冯益脚步仓促地趋入大殿,顾不上礼仪,直冲到御阶之下。
赵构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不悦,沉声道:“何事惊慌?讲!”
冯益抬头,瞥了一眼殿中的几名侍卫,喉咙滚动,却不敢当众开口。
他快步登上御阶,凑到赵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道:“官家,北边……兰州有旨意传到!是……是靖康皇帝的旨意!”
说着,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正式诏书,双手高举过头。
赵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抓过那卷诏书,死死攥着。
他强行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对着殿内剩余的闲杂人等挥了挥手,声音干涩:“都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
侍卫们连忙躬身退出,紧闭殿门。
直到殿内只剩下他和冯益两人,赵构才深吸一口气,猛地展开了诏书。
目光急扫过内容,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罪己诏》…
“加封康王赵构为摄政亲王,总领江南军政,代朕处理政务,待朕扫清北虏,光复汴京之日,再行还政”!
“摄政亲王”!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构脸上!
赵桓不仅没死,还以“正统天子”的身份,轻描淡写地把他这个刚刚登基的“皇帝”,打回了“亲王”的原形,还是个“代行”随时可能被收回权力的“摄政”!
巨大的羞辱,瞬间淹没了赵构。
他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
“砰!”他狠狠一拳砸在御案上。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可恶!!!传黄潜善,汪伯彦,张俊!!”
冯益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连忙去传唤。
后殿书房。
赵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份明黄诏书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又觉得不解气,上前重重踩了几脚。
黄潜善、汪伯彦等人匆匆赶到,看到地上被践踏的诏书和暴怒的赵构,心里都是一沉。
黄潜善小心翼翼地上前,捡起诏书,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官家息怒!”黄潜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赵桓此计……乃是阳谋!先下《罪己诏》,看似自责,实则以退为进,占据道德制高点,彰显其悔过自新,矢志抗金之志。”
“而后封官家为‘摄政亲王’,更是毒辣无比!表面尊崇,实则将官家牢牢钉在‘臣属’位置上,彻底否定官家即位的合法性!”
“大义、名分,此刻尽在他手!官家,我们……此番在道义上,已落了下风!”
“下风?朕刚刚登基!他一个丧师辱国的废帝,凭什么?!”
赵构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黄潜善,又像是想起什么,突然抬脚狠狠踹在旁边侍立的冯益身上。
“还有你这个废物!朕不是让你安排人在兰州解决他吗?吴玠兄弟呢?为什么他们毫无动作?!”
“为什么让赵桓安安稳稳进了兰州,还发来这种狗屁圣旨?!你说!你该当何罪?!”
冯益被踹得一个趔趄,忍痛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官家息怒!老奴冤枉啊!老奴安排的人确实行动了,在兰州城外实施了刺杀,还故意留下了西军制式的兵刃……”
“可、可不知为何,那赵桓似乎并未中计深究吴玠,反而……反而安稳入了城!”
“废物!都是废物!你给我滚出去!”赵构气急败坏,又是一脚。
黄潜善连忙劝道:“官家,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赵桓这招阳谋!承认这‘摄政亲王’,则陛下登基之举成了笑话,权威扫地;不承认,便是公开对抗‘正统’,与天下主战民心相悖,更给赵桓口实!”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让朕认下这个‘摄政亲王’?朕不甘心!朕绝不甘心!”赵构低吼着,脸上肌肉扭曲。
黄潜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他凑近赵构,压低声音道:“官家,事已至此,硬顶并非上策。赵桓手握‘抗金’大旗,又刚刚斩了完颜宗望,风头正劲。与其在名分上与他纠缠,不如……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赵构目光一凝。
“赵桓不是想抗金吗?不是自诩正统要收复河山吗?”黄潜善脸上露出毒蛇般的笑容。
“那就让他去抗!金国死了完颜宗望,岂会善罢甘休?必定大举报复!我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祸水西引!设法让金国将怒火和兵力,全部集中到西北,去对付赵桓!借金人之刀,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我们,则可以趁机与金国议和,哪怕付出一些代价,换取江南的和平,休养生息。”
“等到赵桓与金人拼得两败俱伤,届时官家再以‘延续国祚、安定江南’之功,这皇位,还有谁能质疑?北伐之事,亦可从长计议。”
汪伯彦也连连点头:“黄大人所言极是!此乃以退为进,坐收渔利之策!想必我们派往金国的使者,也快带回消息了。献上完颜宗望首级,示好金国,或能促成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