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疏忽!请官家入城!”吴玠侧身让开道路,躬身相请。
赵桓却并未立刻上车,而是对李嗣业使了个眼色,然后率先迈步,竟是要步行入城。
同时,他身后的陌刀军,也并未如常理般在城外扎营,而是保持着紧密的护卫阵型,紧随赵桓之后,向兰州城开进。
这是一种宣示,也是一种施压。
赵桓在赌,赌吴玠的忠心,也在测试他的反应。
如果吴玠稍有迟疑,那么所谓的“忠心”就要大打折扣。
吴玠目光微微一凝,瞬间明白了赵桓的用意。
他脸上神色不变,反而转身对身旁副将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快步跟上赵桓,亲自在前引路。
同时对李嗣业和宗泽拱手道:“李将军,宗老将军,贵部远来辛苦,营地已为将士们准备妥当,就在城内校场东侧,粮草热水一应俱全,请随末将亲兵前往安置。”
他不仅没有阻止陌刀军入城,反而主动地安排好了驻地,甚至派自己的亲兵引导,以示坦荡无猜。
这一应对,可谓得体又显诚意。
赵桓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大半。
看来宗泽的判断没错,吴玠兄弟,至少吴玠本人,是值得初步信任的。
入城之后,赵桓婉拒了立刻前往府衙休息的提议。
而是要求先巡视城防,慰问守军。
吴玠兄弟陪同,一路介绍兰州防务、兵力、粮储等情况,并无太多隐瞒。
赵桓看得仔细,问得也专业,让吴玠兄弟心中暗暗惊讶,这位天子对军务似乎并非一窍不通。
巡视完毕,来到临时收拾出来的原节度使府,赵桓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宗泽、李嗣业以及吴玠、吴璘兄弟。
赵桓坐在主位,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叶。
片刻沉默后,他抬眼看向吴玠,声音平静无波:“吴将军,兰州城高池深,将士用命,朕看了,心中甚安。只是……入城之前,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让朕有些不安。”
吴玠心头一跳,与吴璘交换了一个眼神,躬身道:“不知官家所言何事?可是臣等接待有所不周?”
“非是接待。”赵桓放下茶杯,对李嗣业示意。
“嗣业,把东西拿上来,给吴将军过目。”
李君羡默不作声,走到堂下,将一个小包裹放在吴玠面前的案几上,然后解开。
里面赫然是几柄带血的刀、手弩,以及一些破损的甲片。
吴玠和吴璘脸色顿时一变。
他们久在军中,一眼就认出,这分明是西军制式装备,而且是已经淘汰下来、准备回炉重铸的旧货!
“这……这是?”吴玠拿起一柄刀,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赵桓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在城外十里,朕的銮驾遭遇刺杀。刺客十余人,混在随行队伍中,所用兵刃甲胄,皆为此物。为首者,是一名潜伏已久的内侍。”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吴玠:“吴将军,非是朕不信你。但刺王杀驾,用的是西军兵械,此事若传扬出去,无论对你,对西军,还是对朕,都绝非好事。”
“朕希望,吴将军能替朕,也替西军,查个水落石出。”
吴玠和吴璘“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吴玠举起手中刀,急声道:“官家明鉴!这些兵刃甲片,确是我西军制式不假,但皆是已淘汰数年、准备销毁的旧器!”
“且看这磨损,绝非军中正在使用的装备!臣吴玠(吴璘)对天发誓,绝无半点悖逆之心,更未参与任何刺杀阴谋!此事定是有人蓄意栽赃,欲行离间,使我君臣相疑,官家切不可中计啊!”吴璘也连连叩首,赌咒发誓。
赵桓看着他们焦急惶恐,却不似作伪的神情,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亲自起身,再次将两人扶起,语气缓和下来:“二位将军不必如此。朕若不信你们,今日便不会让陌刀军入城,更不会在此与你们坦诚相见。朕说过,朕信得过二位将军的忠心。”
他指了指那些证物:“正因朕信你们,才更要将此事交给你们去查。刺客能弄到这些淘汰的军械,能安插人手到朕的身边,其能量不容小觑。”
“此獠不除,不仅是朕的隐患,更是西军的毒瘤,是我抗金大局的绊脚石!必须连根拔起,查个清清楚楚!”
吴玠闻言,心中既感动又凛然,抱拳沉声道:“官家信任,臣感激涕零!官家放心,此事交给臣去办!臣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将这暗中作祟的奸细揪出来,给官家一个交代,也还西军一个清白!”吴璘也重重点头。
“好!”赵桓拍了拍吴玠的肩膀。
“有吴将军此言,朕无忧矣。不过,幕后黑手一击不成,必有后手。南边的康王,得了朕北归的消息,恐怕也睡不安稳。往后日子,还需你我君臣同心,谨慎应对。”
这话几乎就是挑明了怀疑对象是赵构。
吴玠兄弟心领神会,再次郑重表态:“臣等誓死效忠陛下,唯陛下马首是瞻!”
见气氛缓和,信任初步建立,吴玠觉得时机成熟。
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捧起自己的佩剑和调兵虎符,朗声道:“官家既已驾临兰州,臣吴玠,请官家收回西军兵权!自此,西军三万将士,唯官家之命是从!臣愿为一马前卒,供官家驱策,绝无二话!” 这是最彻底的表忠心和交权姿态,意图打消赵桓最后一点顾虑。
赵桓看着吴玠高举的虎符和佩剑,又看了看旁边同样跪下的吴璘,心中感慨。
这吴玠,果然是个明白人,也是个果断之人。
他没有立刻去接虎符,而是转身看向宗泽,沉声下令:“宗泽听旨!”
“臣在!”
“以朕之名,拟两道诏书。”
赵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有力,“其一,《罪己诏》。昭告天下,朕赵桓,因昏聩失德,致有靖康之祸,上愧列祖列宗,下负黎民百姓。此诏须言朕之过,明朕之志——自今日起,朕必励精图治,誓死抗金,不收复旧疆,不雪靖康之耻,朕,绝不还于汴京!此诏广发天下州府,尤其要传至江南!”
“臣,领旨!”宗泽心潮澎湃,躬身应诺。
这是政治宣言,是战斗檄文,更是与赵构争夺天下人心的利器!
“其二,”赵桓继续道。
“加封康王赵构,为‘摄政亲王’,总领江南军政诸事,代朕处理日常政务。待朕扫清北虏,光复汴京之日,再行还政!”
这道旨意,看似给了赵构合法的“摄政”名分,实则是以退为进。
“臣,领旨!”宗泽再次应道,心中对赵桓的政治手腕暗暗佩服。
这两道诏书一硬一软,一打一拉,可谓高明。
赵桓这才转身,双手扶起吴玠,将他捧着的虎符和佩剑轻轻推回:“吴将军忠心,朕知晓。西军兵权,依旧由你执掌。西北防务,对抗西夏,没有人比你更熟悉,朕信你。”
“至于金虏……”他眼中寒光一闪,“朕自有计较。李将军的陌刀军,以及朕后续的安排,便是对付他们的利器。你我君臣,各司其职,同心戮力,何愁胡虏不灭,河山不复?”
吴玠闻言,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烟消云散。
他后退一步,郑重一揖到底:“陛下信重,臣吴玠,敢不效死?西军上下,必为陛下前驱,万死不辞!”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吴璘和堂下众将齐声应和。
赵桓脸上终于露出了抵达兰州后的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第一步,总算稳稳地踏出去了。
赵构,朕的“好弟弟”,你在江南的龙椅,坐得可还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