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独栋小楼外，秦望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抬手敲了敲门，便推门进去，落秋瑶刚醒，微微睁眼，揉着眼睛，秦望风停在三步外，没有走近。
“主子，那边的情况有点不对，您要去看看吗？”秦望风说。
落秋瑶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手下人来报，说一直盯着的那伙人，身份查到了——是百里云彻的徒弟。”秦望风说。
落秋瑶起身：“走，过去看看。我们来黑三角，有一年了吧？”
“已经一年了，主子，怎么了？”秦望风说。
落秋瑶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我记得我退位之前，无生和钱龙海签过一份契书，上面写的是让云彻去钱龙海那儿，给他调教出一个武林高手，为期一年，对吧？”
“是有这份契书，主子。”秦望风说。
落秋瑶轻勾嘴角：“契书到期了，云彻是不是该回去了？”
秦望风点头：“是这么回事，但我打电话问过百里兄，他说徒弟还在他那儿练着，不知是钱龙海那边不清楚，还是另有缘故。”
落秋瑶抬眼，眸色沉了沉：“那就去看看，反正，我也该露个面了。”
“明白，属下与主子一起去。”秦望风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楼，往黑三角深处那片灯火零星的地方而去。
黑三角某处，夜色像一层薄墨，沉沉地压在林间空地上，映红天和刀见影各退半步，胸口起伏，额角见汗，映红天一身红衣被刀风撕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暗色的劲装；刀见影黑衣上沾了尘土，手里那柄窄刃短刀斜斜垂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不知是谁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忌惮，陈老鬼就在旁边看着。
几步外的坡上，落秋瑶负手而立，月色照着她半张脸，眉眼淡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看不出喜怒，秦望风站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一身玄色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动，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
“主子，不过去吗？”秦望风低声问。
落秋瑶没答，抬眼往的另一头看去，那边有个人影蹲在那里，正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小左在那边吗？”
秦望风顺着她目光扫了一眼：“在。”
落秋瑶侧过头，看了秦望风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秦望风却懂了，他点了下头，抬脚往场中走去。
映红天和刀见影刚停手，正对峙着喘气，秦望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路过映红天身边时，手一伸，轻巧巧地把他手里那柄长刀抽了出来，映红天手上一空，愣了一下：“不是——望风爷你怎么来了？”
秦望风把刀在手里掂了掂，刀锋映着月色，寒气森森，他眼皮都没抬：“来看戏。”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长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冷光，直直朝小左藏身的方向劈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小左闪出来，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肩膀劈进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秦望风走过去，握住刀柄一转，把刀拔了出来，在手里慢慢转了个圈，刀刃划破空气，发出低低的嗡鸣，“没什么意思，”他说，“看仔细了。”
他起手，一刀斜劈，刀势沉而缓，像是故意放慢了给人看，紧接着回刀上撩，转腕下压，再横抹——一套刀法使出来，收放之间力道压了七八分，可那路数，那转折，那刀锋起落间的节奏，清清楚楚。
“看懂了吗？”秦望风收刀站定，小左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你没看明白？”秦望风把刀往地上一插，抬眼看他，“你不觉得我耍的刀法眼熟吗？”
小左怔住了，他盯着秦望风的手中的长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掀开——那记斜劈，那个回刀的角度，那最后一抹的力道走向……他见过，很久以前，在他还小的时候，院子里晨光未亮，一个男人握着刀，一遍一遍地练，他趴在窗台上看，困得直打哈欠，却把那套刀法刻进了骨头里。
“我爸的武功，”小左声音发紧，“你怎么会？”
脚步声轻缓地从坡上传来，落秋瑶一步步走近，衣摆拂过草叶，没发出什么声响，她停在小左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教的，有问题吗？”
小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映红天却在落秋瑶走近的一瞬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连握着刀鞘的手指都收紧了，刀见影没动，可呼吸也沉了几分。
落秋瑶转向他们，目光从映红天脸上移到刀见影脸上，不疾不徐：“一个是葬苍生的徒弟，另一个是百里云彻的徒弟。”
映红天喉结动了一下，勉强开口：“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落秋瑶没接他这话，只问：“你俩有谁在说谎呢？”
刀见影把刀鞘往腰后一别，摊了摊手：“反正我没有。”
映红天咬了咬唇：“我也没有。”
落秋瑶看了他们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没到眼底，却让映红天和刀见影同时觉得后背一凉。
“那就麻烦给二位背后的人带句话，”落秋瑶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落得清清楚楚，“找麻烦别找到我头上了，还有，一年时间到了，人该送回去了。”映红天和刀见影几乎是同时点头，点得像捣蒜。
下一秒，红衣一闪，黑衣一掠，两人一南一北蹿了出去，连轻功都使出了十成，林间只留下两道被踏碎的枯叶和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开什么玩笑，不跑？
这位落秋瑶是谁，他们背后的人可早就交代得一清二楚了——当年落春秋出事，多少人盯着那块肥肉，结果这个女人单枪匹马把局面翻了个底朝天，葬苍生提起她都要沉默半晌，百里云彻更是说过“别去惹她”四个字。
惹谁都不能惹她，林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秦望风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刀，随手丢给还愣着的小左，小左下意识接住，刀柄上还残留着秦望风掌心的温度。
“走吧，”秦望风拍了拍他肩膀，“戏看完了。”
小左握着刀，抬头看向落秋瑶，月色下，她的侧脸平静如水，好像刚才那一场对峙，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不过是夜里一阵寻常的风，可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陈老鬼那句话一出口，落秋瑶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过虑了，没有我插手，他们也不敢跟你动手。”小左站在一旁，目光在落秋瑶和秦望风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落秋瑶身上，他皱着眉，声音里带着警惕：“你是谁？为什么会我爸的武功？”
落秋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片刻后，她开口：“你应该不认识我，但这个名字应该知道——我叫落秋瑶。”
“落秋瑶”三个字一落地，小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脑子里猛地炸开二叔三叔曾经说过的话——“我们的妹妹叫落秋瑶，也是你的姑姑。”他当时就把这三个字刻在了心里，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亲耳听到。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又裹着更深的困惑：“你是……我的姑姑，落秋瑶？”落秋瑶没有否认。
小左的胸口猛地起伏起来，惊喜被愤怒迅速吞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不管落家一下？你明明那么厉害，你明明可以让我爸活下来——为什么？！”他的声音在空气里发颤，眼眶泛红。
落秋瑶却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我想你二叔三叔应该告诉过你吧！即使没有，秋辞也会告诉你——我是被你爸逐出落家的人，所以我为什么要管落家？为什么要他活下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淡淡扫过小左：“我这次来，也是因为你太废物了，我怕你辱没了落春秋的名声，说实话吧，我也更喜欢你的二儿子，走吧，望风。”
秦望风走到她身旁，微微低头：“是，主子。”
两人转身走出几步远，落秋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楚地传过来：“小左，你如果真的想配得上‘落’这个字，就把刚才的武功好好练，至于其他的——与我无关。”说完，她继续迈步，秦望风沉默地跟在身后。
陈老鬼叹了口气，招呼老狼几人：“走，去医院。”风声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小左一个人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
与此同时另一边，钱家大本营内，蝉鸣被厚重的院墙隔在外面，院子里只听得见拳风猎猎，脚步踏地的闷响，百里云彻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浓荫如盖，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阴凉里，石桌上搁着一盏凉透的茶，他没碰，目光始终落在院中三个徒弟身上。
电话响了，他收回视线，从衣袋里摸出那部旧式手机，翻盖，接起，声音不咸不淡：“怎么了？打我电话干什么？”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徒弟练出来了吗？”
百里云彻眉梢微动，没急着答，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扎马步的小徒弟，那孩子额上全是汗，腿在抖，但咬着牙没动，他收回目光，淡淡道：“还没有，怎么了？”
“主子这边可看到了你的一个徒弟。”电话那头说。
百里云彻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一摩挲，随即抬眼，扫过院中三个孩子的背影，大徒弟正领着二徒弟对练，拳脚相交，招式虽稚嫩却已有几分凌厉，他语气不变：“没有，我的三个徒弟都在这里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随后说：“行，如果钱龙海骗人的话，主子会亲自打电话给海爷说。”
百里云彻听罢，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笑，又像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拂去肩头落的一片槐叶，说：“放心吧，时间还没到，时间到了，我会回去的，对了，地址在哪里。”
“好，那我就放心了，我发短信告诉你。”电话那头说。
百里云彻垂眼，视线落在石桌那盏凉茶上，茶面映着头顶细碎的槐叶与天光，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淡，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还有事吗？你和主子去哪里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谨慎：“你别问，我不能说。”
百里云彻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好，下次聊。”
他合上翻盖，手机在掌心停了一瞬，然后被随手搁回衣袋，院子里，小徒弟终于撑不住，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大徒弟回头看了师父一眼，见百里云彻没有责备的意思，才继续领着二徒弟练下去。
百里云彻没说话，只是重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三个徒弟身上，槐花偶尔落下一两朵，轻飘飘地沾在孩子们肩头，又被汗水浸透，风吹过来，他袖口微微翻动，露出一截手腕上一道旧疤，他没有再叹气，也没有再拿起那盏茶，只是看，静静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