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的空气永远飘着股混着硝烟,铁锈和烂水果的浊味,狭窄的柏油路歪歪扭扭串起铁皮铺子,地下赌场和挂着暧昧彩灯的发廊,踩在地上的痰渍和烟头能滑出跟头,这儿从来没什么王法,看场的刀疤哥腰上别着的霰弹枪就是规矩,走私货物的胖老板一个电话能调来一卡车打手,连在街角卖馄饨的老头,听说早年都是剁过人手的狠角色——抬头低头都是“大哥”,谁也不服谁,为了半条街的地盘能砍到天亮,血顺着水沟流进下水道,连老鼠都得避着走。
但最近这两年,没人敢在这块地界乱捅刀子了,起因是各异的威胁信——有的夹在赌场的营业流水里,有的搁在姨太太的梳妆台上,更邪门的是,有个老大刚在会所包间里把酒杯端起来,没拆封的信封就从空调风口直溜溜掉在了酒桌上,所有信的末尾,都只签着两个字:秦望风。
没人知道秦望风具体长什么样,只零星见过的人说,是个穿灰衬衫的年轻男人,手白得像常年不见光,递文件的时候指节清瘦,连声音都压得很低,偏是这样一副没攻击性的模样,偏能让坐拥三条码头的黑老大,对着桌上“三日之内挪走私货堆场”的纸条,当场砸碎了手上的翡翠扳指。
各路大佬不是没顺着仅有的线索往下查,派去盯梢的兄弟连秦望风住哪个小区的单元楼都摸到了,转头就被人把打断的双腿送回了自家客厅,附的便签上只有一句“歇歇脚,别瞎跑”,雇了私家侦探去挖底,查出来的资料翻来覆去,最后那页永远压着个没标名字的印——像一道沉默的封口令,所有接触过这份资料的人,都接连“不巧”遇了点生意上的祸事:走货的船莫名沉了场大火,看的场子被人举报抄了窝,连银行账户都平白无故被冻结了半个月。
到最后没人再敢查了,道上慢慢传开,说秦望风背后站的那位,是个连警局内部的卷宗都要自动空白半页的主儿,是白道上提起来就摇头,黑道上听见名字就得熄了烟的存在,那组织的影子能钻到每一处缝隙里,你藏在密室里说的悄悄话,转天就能原封不动摆在你对手的桌上;你刚跟境外的买家谈妥价格,集装箱靠岸时等着你的不是货款,是荷枪实弹的稽查。
于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就这么立住了,秦望风要借某条路走货,沿线的老大自动把卡口的人撤干净,连巡逻的小弟都被吩咐去郊县待三天,保证车队过去连个问路的都没有;秦望风要在某个空仓库放东西,当地的头头连夜把占着仓库的流浪汉赶出去,还亲自找人擦了地板锁好门,就差没天天去上香。
这些方便不是白给的,秦望风记着人情,你帮他顺一次路,转天你跟人争地盘咬得紧的时候,对方的后场总能“恰好”出点乱子,要么是囤的货被人点了,要么是跟着多年的兄弟反水投了过来,连条子那边的风声,都能提前半天递到你手上。
可若是有那不开眼的,敢装糊涂扣他的人,卡他的货?
不用秦望风出面,他背后那位的手段,会先一步砸下来,或许是你罩着的整个娱乐城凌晨被突击检查,从陪酒小妹到账本册子全被带走;或许是你往境外打了十几年的运输线,突然就被人截得干干净净,连合作多年的老搭档都断了联系,到这时候你再提着礼去求能见秦望风一面,才会发现人家早就没兴趣见你了——那些不给情面的,最后连“被方便”的资格,都被碾得稀碎。
风从黑三角的巷口卷过去,带着谁家关门的哐当声,刚才还在酒桌上拍着胸脯称兄道弟的几个老大,碰杯的动作都放得轻了些,有人瞟到街对面停着的那辆不起眼的黑轿车,喉结滚了滚,悄悄把到了嘴边的“不服”咽了回去。
他们都记着,这地方的天早不是打打杀杀的那片了,秦望风站在那道影子前面,而影子背后的东西,是没人敢伸手去碰的。
小楼的窗棂半掩,飘进几丝院外桂树的冷香,混着案上笔墨的清苦气,压得满室静悄悄的,落秋瑶指尖捻着页角刚翻过的书,指腹微微蹭过纸上的墨迹,闻言唇畔牵起一抹淡得几乎不见的笑,眼尾却没什么温度,只淡淡道:“关镇东那个八拜之交的陈老鬼,手脚倒是挺快。”
她话音落,身侧立着的秦望风立刻躬身,墨色的衣摆垂着没有半分褶皱,声音压得平稳:“主子,您打算让属下怎么做?”
“怎么做?”落秋瑶低重复了一遍,忽地轻笑出声,那笑声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碎玉,却带着股浸了骨的凉,“去给陈老鬼提个醒,有些人的名字,不该往耳朵里装,更不该往外面说。”她抬眼,眸子里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几缕光,却亮得骇人,“我不想再有任何人,好奇我的身份。”
“明白。”秦望风没有半分犹豫,躬身应下,脊背挺得笔直,“属下去处理,绝不会留后患。”
说罢他再不多言,转身时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将案头半张裁下的碎纸吹得轻轻一动,小楼的门被带上,吱呀一声轻响后,又恢复了先前的死寂,只剩落秋瑶望着窗外沉沉的树影,指尖缓缓收紧,那页书纸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陈老鬼的地盘,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陈老鬼正用抹布擦着手里的粗瓷碗,抬头便见个穿玄色短打的青年倚在门框上,晨雾从他身后漫进来,裹着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腥气,倒比这破屋角挂的蛛网还让人心头发紧。
“陈老鬼是吧!”秦望风的声音不高,像块冰珠子砸在碗沿上,“我主子说你查到了什么东西,所以——”他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刀柄,“你查到了什么?”
陈老鬼的抹布在碗沿边停了停,过往的不是刀口舔血的混混,就是笑里藏刀的狠角色,可眼前这青年的眼神不一样——那是见惯了人命,把杀人当喝水似的淡定,他把碗“敦”在案上,粗粝的手掌蹭了蹭,目光扫过秦望风鞋边沾着的,只有外面才有的泥土,慢腾腾开了口:“我查到了些不上台面的。”陈老鬼指了指对面的破板凳,见对方没动,也不在意,自顾自接着说,“你和你主子,不是黑三角的人吧?这地方自从三十年前乱起来,外来的要么待不过三天就扔去喂了狼,要么夹着尾巴逃了,偏二位倒好,稳稳当当待了小半月。”
他抬眼,正对上秦望风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却没停:“老辈人传过,黑三角顶上悬着个祖宗,叫影杀阁,不管我们这三个老大怎么咬狗,谁也不敢碰那地界的东西,你们俩一来,别说我,韩半城,关镇东三个老大没动静,连巡夜的都绕着你们住的院子走——”陈老鬼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是影杀阁里的人,谁有这能耐?”
秦望风闻言,紧绷的肩线忽然松了松,他嘴角慢慢勾起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却没半点温度,反倒像寒潭底泛上来的冰:“查得挺全。”刀柄被他指尖碾得“吱呀”一声轻响,“要是嘴里没个把门的,我不介意让这黑三角,从此少个老大。”
“放心。”陈老鬼立刻接话,摆了摆手,像在轰一只讨嫌的猫,“我这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天晒晒太阳。”
秦望风点点头,没再说话,临走前他又扫了陈老鬼一眼,那目光像把快刀,在他脸上刮了一下才收回去,门轴再响时,陈老鬼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得透了湿。
小楼内,秦望风抱拳躬身,待那袭玄色身影拂袖转身的间隙,才垂着眸退出屋门,桐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屋内那片漫着浅淡龙涎香的静谧彻底隔绝在外。
他刚在廊下站定,就见个穿青布短打的手下低着头匆匆走来,眼神在瞥见他时猛地顿住,脸上堆起几分恭敬:“秦老大。”目光往虚掩的屋门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主子在里头不?我有事儿回禀。”
“主子刚歇下。”秦望风顺着他的视线瞥了眼门缝里漏出的那点淡金色毯角,语气没什么波澜,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急的话等会儿再来,如果真有紧急的事情,先与我说,我回头转达给主子。”
手下连忙摆了摆手,手心在衣襟上蹭了蹭,语速快了些:“倒不是燃眉之急,就是刚探来的新消息——那红衣人的跟黑衣的神秘人,不知怎么杠上了,看样子近期要干一架;还有关镇东,今早刚被送进医院,听说是遭了暗算;对了,小左他直接去陈老鬼帮忙。”
秦望风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下,指尖在袖中暗暗记下这几桩事,面上却依旧沉稳,只淡淡颔首:“知道了,等主子醒了,我一五一十说与她听。”
那手下应了声“是”,又不敢多耽搁,鞠了一躬便转身沿着廊角快步走了,鞋底青石板上没留下半分声响。
廊外的日头渐渐偏斜,透过檐下挂着的竹帘,滤下斑驳的光点,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影,秦望风就守在屋门侧旁,背脊挺得像竿苍劲的竹,偶有风卷着院中的桂香掠过,他也只是眼皮微抬,不曾挪动半步,静静等着那屋内之人醒来,好将适才听闻的种种,一字不差地禀报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