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三角的独栋小楼爬着暗褐色的藤蔓,风一吹,窗棂晃出细碎的影,秦望风推门进来时,带了身外头的沙尘,他压着声禀道:“主子,事情都吩咐下去了,只是回来的路上撞见那红衣男子,他认得我。”
落秋瑶正捻着一枚黑子在案上下一子,闻言抬了抬眼,眼尾扫过一丝淡色的诧异:“认得你?”指尖轻轻叩了叩棋盘边缘,思忖片刻便有了方向,“是钱龙海那边的,还是秋书生的人?”
“主子,那咱们现下要怎么处置?”秦望风垂着手问,话音里裹着点沉。
落秋瑶却嗤了声,将黑子丢回棋篓,瓷片相碰发出清脆的响:“他不来招惹我,便由他去,对了,”话锋忽然一转,她抬眸盯住秦望风,“那群人,还在查你我的身份?”
秦望风点头,喉间溢出一声轻而沉的叹气:“是,还没歇着。”
来这黑三角,已然一年半了,这地方龙蛇混杂,三个各占一方的大哥,眼里都盯着他们这对凭空冒出来的主仆,明里暗里的探底就没断过,后来是落秋瑶发了话,让秦望风拎着酒和刀去敲了那三家的门——话撂得直白,他们若肯行个方便,自己这边自然也会给他们留足甜头;若是非要揪着不该碰的东西不放,那就别怪手底下的人不留情面,那之后表面是清净了些,可背地里的打探,原来就没真正停过。
独栋小楼的窗棂浸着昏沉的暮色,案上残茶浮着半片枯涩的叶,落秋瑶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杯沿,语调淡得像拂过檐角的风,却带着淬了冰的狠劲:“不用管那个三货色,要是他们急着找死,我不介意给黑三角换个新老大坐坐。”
秦望风垂立在旁,眉峰微蹙:“那此前冒出来的红衣神秘人,怎么处置?”
落秋瑶闻言忽的轻笑出声,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认识你的人本就没几个,这地方又是鱼龙混杂的黑三角,谁能认得你?”她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锐光,“那家伙的身份,跑不了两个去处——要么是小书生那边的眼线,要么是钱龙海的人。”
“主子的意思是……”秦望风低声问询。
“别急。”落秋瑶抬手拦了他的话,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把戏便是。”
秦望风颔首,又禀道:“那红衣人来这儿三天了,没找过旁人麻烦,唯独盯着老狼几个下手。”
“只针对他们?”落秋瑶挑了下眉,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那就有意思了,只怕往后,和老狼几人有牵扯的,一个都跑不掉。”
“属下也是这么想的。”秦望风应道。
落秋瑶垂眸思忖片刻,随即抬眼吩咐:“叫玄珩去一趟,隐在暗处盯着就好,旁的无关紧要的事,不必理会。”
“是,属下这就去传他。”秦望风应罢,转身快步出了门,径直往后院厢房去寻墨玄珩,将主子的意思传得明白——只去暗处守着瞧动静,其余杂事,一概不用插手。
独栋小楼里静得只剩檐角风过的轻响,落秋瑶身侧的紫檀木案上,半盏冷茶还浮着半片未沉的银杏,她起身时衣摆扫过凳沿,没发出半分声响,径直走到雕花窗棂边,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格,窗外阵秋风卷着残叶擦过墙根,她望着那片晃荡的褐黄,眸色沉得像积了雾的深潭。
脚步声轻悄从身后靠近,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稳,手下人垂着臂躬身:“主子,您在想什么?”
落秋瑶没回头,视线仍黏在院墙角那株老槐的秃枝上,声音淡得像飘在风里:“没事,就是想着,落小左他们那群人,要是自个儿的大哥受了伤……会不会急着给那边递消息呢?”她嘴角勾起点似有若无的弧度,“我倒真是,十分好奇得很。”
那手下人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谨小慎微的笃定:“主子若是想瞧着,属下们便当没看见;若是您不想等,属下们这就去把路堵了便是。”
落秋瑶听了,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暖意:“急什么,先不用。”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上的旧刻痕,“不过落小左终究是姓落,落家的本事,总还是要教他几手的。”
“属下愿往,”手下人立刻接得快,“若是主子信得过,属下去教他如何?”
这话刚落,落秋瑶的眼神终于动了,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手下人脸上——那眼神太平静了,像无波的古井,望不到底,却带着股浸到骨头里的寒意,“不用。”她只吐了两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下去。”
手下人喉结动了动,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触到她眼底那片死寂的淡,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平静背后是什么,再多说一个字,说不定今日这小楼的地砖,就要沾血,当下不敢再耽搁,双拳一抱压着声:“属下明白。”
关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屋里又剩了落秋瑶一人,她重新转回头,窗外的风恰好掀动她垂在身侧的衣袂,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只是在等着一场迟早会来的雨。
与此同时另一边,影杀阁办公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墨香,刚搁下的笔尖凝着半滴未坠的墨珠,在宣纸上晕出一小团浅灰的痕,萧无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指节刚要触到桌面的铜铃,木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缝,手下人垂着臂弯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阁主,您找属下有事?”
他抬眼,眸色里还凝着未散的公务凛冽,开口却是句盘桓了数日的话:“前任阁主的位置,找到了?”
来人的头垂得更低,语速恭谨却带着难掩的挫败:“没有,属下带人翻遍了东西南北四国的暗桩据点,连边境那些隐僻的野店,废弃的旧阁都查过了,半点关于落阁主的踪迹都没寻到。”
萧无生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慢得让人辨不清情绪,末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知道了,下去吧。”
手下人如蒙大赦,抱拳的动作干脆利落,转身时关门的声响轻得像一阵风掠过。
诺大的办公室瞬间静了下来,窗缝漏进的风卷着檐下铜铃的碎响,落在萧无生耳里却只剩空茫,他对着空门站了许久,终于低低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自语:“秋瑶,你到底去哪里了?”
摊开的掌心里,一块暖白的玉佩被手心的焐热浸得温润,玉身通体没有半分杂色,只在正面刻着一轮疏淡的落秋痕——那是落秋瑶退位那天,亲手放在他案上的东西,没有多余的话,只说“往后这阁里的风风雨雨,你拿着它,便如我在”。
萧无生的指腹细细摩挲着那道凹凸的刻纹,指尖能摸到玉料被岁月磨出的光滑弧度,不知怎的,嘴角竟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混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他回身坐到案前,狼毫蘸饱了墨,素白的信纸铺展开,落笔时却没了处理公务的果决,字迹起起伏伏,写了满满半页,絮絮的都是阁里新近的琐事:西境的暗线收了个有天分的孩子,后厨新换的厨子做的桂花糕不像你以前做的那样甜,园里你手植的那株金桂今年开得格外盛……
写至最后,笔尖悬在纸尾,僵了半晌。
他望着那半页信纸,忽然发起怔来,这信写好了,又该往哪里寄呢?
这天下虽大,却没有一个地址,是属于那个潇洒撂下阁主重担,不知所踪的落秋瑶的。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黑布,沉甸甸压在黑三角的头顶,连风都裹着股腥气。
关镇东刚把韩半城那伙人打跑,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划了道血口子,还没等擦干净,就听老狼冲他喊:“镇东哥,你回去休息吧!我们在这里守着,有事就给你打电话。”
他回头看了眼老狼绷紧的脸,又扫过旁边蓄势待发的豹虎几人,喉结动了动,最终只点了点头,攥了攥腰间冰冷的枪柄:“小心点。”
转身往家走的路不算远,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他脑子还转着红衣人那双没半点温度的眼睛,以及那句“给你一晚上时间”的警告,没留意到巷口阴影里,立着个猩红的人影,像朵浸血的花。
刚到自家院墙根,风突然停了,关镇东心里刚冒起一丝警兆,后颈就挨了记闷棍,重得像被铁坨砸中。,闷哼一声想摸枪,胳膊却被人死死拧住,骨头发出咯咯的脆响,红衣人自阴影里走出,动作快得像鬼魅,拳头带着腥风砸在他软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精准得要敲碎他的骨头。
“不知好歹的东西。”红衣人的声音隔着层布,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
关镇东咳着血,想骂,却被一脚踩住咽喉,眼前阵阵发黑,最后只剩对方甩下的一句“看你还能护谁”,和彻底吞噬意识的黑暗。
与此同时,老狼几人守在暗处的埋伏圈里,刚听见远处传来点异样的动静,还没等反应,脑后窜出几道黑影,豹虎吼了声“谁”,刚扑出去就被人按在地上,国外老二想去摸腰里的刀,手腕立刻被卸了关节,小右挣扎了没两下就被麻袋套住了头,不过半分钟,刚才还守着的人全被悄无声息地拖走,只剩空地上几点散落的烟头。
韩半城看着手下把四个捆得像粽子的人扔在脚边,掂了掂手里崭新的军火,枪管泛着冷光,他笑得满脸横肉都颤:“行,红衣这位爷,办事果然地道。”
神三河攥着手机,指尖都在抖,刚要拨通一个人的号码,手腕猛地被小左攥住,小左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摇着头,声音发颤却咬得极紧:“不能打……镇东哥估计已经……我们得去找陈老鬼。”
神三河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碎石上,屏幕裂成了蛛网,远处的风终于又刮起来,卷着地上的血沫子,往黑三角更深的黑处卷去,小左已经拽着他,往陈老鬼那片宅院的方向狂奔,身后的夜色里,像有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