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飘着消毒水淡冷的气味，秦望风带来的水果篮搁在白色床头柜上，红苹果的表皮衬着素白的床单，反倒添了点生硬的烟火气。
秦望风起身时椅腿擦过地面，发出轻细的声响，他没多回头，只丢下那句“注意休息”，脚步干脆地消失在病房门口，空气静了没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混着压低的交谈声，在门戛然而止。
陈老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压抑的狠劲，像淬了冷铁：“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但关镇东是我的八拜之交，动谁都不能动他——要是让我查出来是你们干的，我定要你们偿命。”
话音刚落，门板被从内推开，神三河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一句：“关镇东醒了，我守他挺久了。”
陈老鬼目光扫过他身后，冲跟着来的老狼几个递了个眼色，咬着后槽牙吩咐：“看紧门口，别让他们跑了。”
陈老鬼手下人应声，立刻呈半包围姿态守住病房门，陈老鬼这才推开消毒水味的门，大步跨进去，一眼就看见床上的关镇东正睁着眼，见他进来，动了动手指想撑起身。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关镇东背上缠满绷带，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见陈老鬼推门进来，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刚受过伤的沙哑：“你怎么来了？”
陈老鬼大步走到床边，脸上横肉绷紧，眼神里泛着凶光，一掌按在床沿，木床板发出咯吱一声闷响：“谁干的，告诉大哥。”
关镇东低咳两声，眉峰皱了皱，却是摇头：“不用，大哥你打不过他的。”
“放屁！”陈老鬼嗓门陡然拔高，嗓门里裹着火药味，“这道上谁能打过你大哥我？少废话，没事，告诉我。”
关镇东滞了瞬，声音沉下来：“跟韩半城在一起的，穿件红衣服，手里攥把黑色长刀。”
“好。”陈老鬼咬着牙吐了个字，拍了拍关镇东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肩膀拍塌，“你先好好躺着休息，这事交给大哥。”
“大哥！”关镇东叫住他，眼里蹿出狠厉的火，一字一句咬得碎响，“还有韩半城，把他扒皮抽筋。”
陈老鬼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是应下，推门的带起的风掀动门帘时，他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跟我走，我去给你们找韩半城报仇。”
门外蹲着的老狼几人早就等得眼冒凶光，闻言齐刷刷站起来，手里的铁棍甩得呼呼响，一群人跟在陈老鬼身后，脚步声砸在走廊里，闷沉沉的带着股鱼死网破的戾气，径直往医院门外去了。
黑三角的风裹着股荒蛮的尘土气，拍在独栋小楼的灰墙面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门板被推开时，合页老旧，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秦望风一身沾了点外勤潮气的短打，脚步轻得像掠墙的猫，进门便垂手站在三步外，语气稳当得没有半分波澜：“主子，我去看了眼关镇东，他没什么事，陈老鬼要跟韩半城动手，而且老狼他们也跟过去了。”
楼内没开灯，只靠窗的案上搁了盏铜胎油灯，豆大的火苗被门缝漏进的风撩得微微晃，将落秋瑶的影子拖在身后的墙上，忽明忽暗里，她抬了抬眼，指尖正捻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落子声清脆得很，划破了满室的静：“先别让他们动韩半城，我想知道，刀见影是不是云彻的徒弟。”
“那不如属下去试一下刀见影的武功。”秦望风接话接得快，语气里带着股干脆的劲儿，是常年听令行事的利落。
落秋瑶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案面，油灯的光在她眼底沉着，辨不清情绪：“先不用，那边没人知道我在这黑三角，只是之前去了一趟，现在……怕是已经知道了。”
秦望风闻言腰杆又塌了些，语气更恭谨：“主子您吩咐，属下去做。”
“韩半城先不能死，”落秋瑶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得用他当钓饵，陈老鬼铁定要处理掉韩半城，至于刀见影……让年轻人出出手吧。”她顿了顿，眸色微沉，“你打电话让白怀安过来一趟，记住，别让云万生跟过来。”
秦望风应了声，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那属下去给万生爷打电话，听说万生爷刚收了怀安当干儿子，这会子……还真保不齐他会不会跟着来。”
“望风，”落秋瑶抬眼看向他，目光在忽明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记住了，别让云万生跟过来，少点麻烦总是好的，可要是真跟过来了……那也便算了。”
“是，属下明白。”秦望风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转身带上门，门板又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响，将楼内的灯光与静谧暂时隔绝在外，他靠在墙根摸出手机，指尖在按键上顿了顿，便拨通了云万生的号码，风卷着远处隐约的喧嚣声掠过耳边，他对着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暮云把独栋小楼的尖顶染成沉郁的赭色，风卷着墙外梧桐的碎叶打旋，秦望风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夹着的手机屏幕亮着微冷的光。
拨号音刚响了两声，那头就被迅速接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爽利劲儿撞过来：“秦望风？打我电话干什么？你们不是跟着落秋瑶，早不知道钻哪片云里去了？”
秦望风指尖蹭过墙面糙砺的纹路，声音压得稳，没半分兜圈子：“万生爷，怀安在您边上吗？我找他有急事。”
“练着呢，”云万生那边隐约飘来远处兵器碰撞的轻响，他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拦阻，“先跟我说，什么事非得找他。”
“主子要怀安过来一趟。”秦望风目光扫过小楼门口石缝里钻出来的车前草，语气滴水不漏，“具体位置我不能跟您透，只一句——去北国港口等一艘乌篷船，船家自然会带他过来。”
那头的声响顿了顿，云万生的声音立时沉了些，带着父亲特有的警惕：“落秋瑶找我儿子干什么？她打算唱哪出？”
“瞧万生爷您说的，”秦望风低笑了声，分寸拿捏得刚好，“自然是有要紧事才喊他，至于是什么事，主子特意交代，不能跟您透，还有句吩咐，万生爷您，不能跟着去。”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跟着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底线：“行，两天后我让人送他去北国港口，但秦望风你记着，我儿子少半根头发丝，我立马找上落秋瑶的门，咱俩好好掰扯掰扯。”
“您放宽心。”秦望风应声。
话音落，他没再多半个字的寒暄，指尖一按就断了通话，手机随手揣进外套口袋，他转身离开小楼颓圮的院墙，脚步没半分迟疑，径直往韩半城地盘那个方向的长街走，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黑三角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废弃码头的缝隙里钻出来，吹得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晃晃悠悠，灯光底下，韩半城蜷在水泥地上，嘴角的血沫子混着灰尘，糊了半张脸，他试着撑起身子，肋下却像被铁钳绞住，疼得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了回去。
陈老鬼蹲在他跟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嘴角挂着那种叫人骨头发冷的轻笑，“韩半城，”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跟在你身边那个红色衣服的人呢？”
韩半城咳出一口血，吐在灰扑扑的地上，那血点子黑红黑红的，像开败了的花，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里的钝痛：“我……不认识什么红衣服的人，而且，我也没干什么事。”
陈老鬼手里的铜钱“当”一声弹向半空，又稳稳落回掌心，他站起身，皮鞋尖点了点韩半城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韩半城整个人抖了一下，“你打我八拜之交的拜把兄弟关镇东，”陈老鬼的声音沉下来，像生锈的铁锚砸进泥里，“我自然要来找你麻烦。”
“我没有动关镇东！”韩半城猛地抬头，额上青筋暴起，眼里全是血丝，“我不敢！陈老鬼，你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动你兄弟！”
陈老鬼俯下身，拍了拍韩半城沾血的脸，动作近乎亲昵，眼神却冷得像刀锋，“韩半城，给我记住了，”他一字一顿，“这黑三角，我陈老鬼就是天。”
韩半城却忽然笑了，那笑扯着伤口，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以前你说这话，我相信，”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现在我可不相信，外面来的那群人，很明显是想干什么，而且有那个组织在——你就永远不可能是黑三角的天。”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穿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声，陈老鬼的瞳孔缩了缩，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秦望风从阴影里走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干净得跟这血污遍地的码头格格不入，他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半张脸明，半张脸暗，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说实话，韩半城，”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韩半城身上，“你是知道怎么往别人心里捅刀子的。”
陈老鬼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下意识地往秦望风身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码头，只有堆叠的集装箱和远处飘泊着的货轮，那人没来，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面上却不露分毫，“秦望风，”他沉声道，“你来干什么？”
秦望风微微欠身，姿态客气，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陈老大，我家主子想让你留韩半城一命，”他说得不疾不徐，“主子想用韩半城来钓出红衣神秘人身后的人，不知道陈老大同意吗？”
陈老鬼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嘲，“你主子还会问别人的意见？”他偏过头，斜睨着秦望风，“我还以为那位，就是个不知道问别人意见的人。”
秦望风轻笑出声，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却纹丝不动，“我主子问不问，那是我主子的事，”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至于把不把各位当人，那也是我主子的事，我只做主子吩咐的事情。”
陈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沉沉，像在掂量什么极重的东西，最终他收回视线，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我可以放了韩半城，”他声音里压着未消的怒气，“但伤我兄弟这件事，没完。”
他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老狼带着几个人从暗处跟上来，脚步杂沓，很快就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黑暗里，货轮的汽笛又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秦望风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倒在地下的韩半城，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韩半城身上，像一道黑色的网，韩半城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嘴角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
“生死无常，”秦望风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句无关紧要的旁白，“我主子想干的事情，没人敢拦。”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
码头上只剩下韩半城一个人，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望着那盏摇晃的路灯，光晕在他涣散的瞳孔里碎成一片，过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才有几个小弟从远处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有人喊“城哥”，有人骂骂咧咧地打电话叫车，嘈杂的人声混着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终于把黑三角这漫长的一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韩半城被抬上车的时候，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码头，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和地上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他闭上眼，被疼痛拽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