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的檀木香气裹着窗缝漏进的风,漫在青石板地面上,影杀阁特有的沉敛气息压得满室静谧。
钱龙海五指蜷了蜷,指节因用力泛出浅白,粗哑的嗓音破开安静:“你这有什么高手吗?我需要他帮我训出一位高手。”
对面的萧无生指尖捏着折扇骨,慢悠悠摇开半幅,扇面上淡墨画的孤雁随动作轻晃,他眼尾微挑,语气带着阁主特有的从容:“影杀阁好手不少,任你挑,再者你跟前跟着的前六大长老之首,时云歌的武功,在那六人里已是拔了尖的。”
“时云歌是强。”钱龙海当即沉首摇头,额前碎发随动作晃了晃,眉峰拧成一股,“可我要的,是真真正正的顶尖。”
萧无生摇扇的动作骤然顿住,扇面停在胸前,他垂眸沉吟片刻,才抬眼道:“影杀阁的顶尖高手……算来也只有那寥寥几位。”
“是谁?”钱龙海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半寸。
“我算一个,秋瑶身边的核心亲卫,还有百里云彻,上官辞野,再加落无悔几人——”萧无生折扇轻合,敲了敲掌心,语气淡得无波,“只是落无悔,从不借与旁人。”
钱龙海垂眸捻着腰间悬的铜扣,思索片刻抬眼:“这几人里,除你之外,谁武功能在你之下?”
“云彻,辞野,还有秋瑶那几位核心护卫。”萧无生答得干脆。
“那我选百里云彻。”钱龙海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萧无生颔首,折扇往臂弯里一夹:“使得,只是要借多久?影杀阁离不得他太久。”
“一年如何?”钱龙海追问。
“可。”萧无生应声起身,青黑锦袍的下摆扫过案边垂着的银铃,叮铃一声轻响,“随我来,这便带你去见他。”
他迈步先出了会客厅,廊下的风卷着院中的竹香扑过来,钱龙海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过抄手游廊的青石板,往影杀阁深处的庭院去了。
影杀阁深处那座爬满老藤的大院瓦脊上,风卷着院角枯叶打着旋儿,静得能听见藤条断裂的轻响。
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无生一袭青衫当先踏进来,袖口微晃间,身后跟着的钱龙海一身玄衣,腰背挺得像标枪,步履沉得竟没带起半分尘土。
院里石凳上原本坐着的三人闻言齐齐抬眼,百里云彻指尖还捻着半片刚摘的菊瓣,见状连忙起身,上官辞野与落无悔也跟着站起,目光齐刷刷落在萧无生身上,百里云彻朝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副阁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差个手下招呼一声,我们弟兄几个过去便是。”
萧无生指尖搭在唇边,低低笑了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淡淡瞥了眼身后的钱龙海:“不是我找你们,是海爷要领人,指定要你,去他那里练出一个武功高手,训一年,期满了自会放你回阁。”
“什么?”百里云彻脸上的诧异瞬间僵住,声音都提了半分,“副阁主,这不对啊……我前脚才踏回阁里,满打满算还没够三天!”
萧无生没接他的话,只是睨着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就一句,去,还是不去。”
院里的风仿佛都停了,百里云彻盯着他那双无波无澜的眼,半晌,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苦笑着摆了摆手:“得,得,我去还不成,海爷,这就走?”
萧无生说:“不急,先把约定写下来,我与海爷签字,上面就写‘一年之后让百里云彻回影杀阁,任何人不能阻止’。”手下人听命把约定写下来,萧无生和钱龙海签字。
萧无生说:“现在可以走了。”钱龙海颔首,声如沉钟:“好,一年之后,我钱某必完完整整把百里云彻送回影杀阁。”
萧无生眉峰微挑,语气轻却带着针锋相对的硬气:“最好如此,若是到了日子不放人,我萧无生,自会亲自派人去天国,把云彻接回来。”
钱龙海没争辩,只是沉沉点了下头,转身时衣袖扫过石桌,带得杯沿余茶晃了晃,百里云彻最后看了眼院里站着的上官辞野与落无悔,没说什么,跟在钱龙海身后,两步便踏出了那扇朱红的门,门再度合上,“咔嗒”一声,将院中的残阳与满院寂静,统统隔在了门内。
与此同时另一边,秋书生去阻止葬苍生跟神三河去境内,秋书生说:“师弟,留在我身边,不行吗?”葬苍生说:“师兄,你身边有武林高手,不需要我,我还是和三河回境内吧!”秋书生说:“他们不算我的人,只要影杀阁的主子发话,他们就会回影杀阁内,师弟,别让师兄动手。”葬苍生点头说:“好,我跟你走。”葬苍生先走,魏江山立在秋书生身侧,甲叶上还沾着未散的血腥气,低声的问话带着几分不解:“将军,为什么非要留葬苍生在身边?此人眼底藏着惊涛,留着终是隐患。”
秋书生望着葬苍生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羊脂玉坠,那是块被体温焐得温热的旧物,“不是留,是攥在手里才知他会往哪长。”他声音很轻,被风卷得发飘,“日后的棋,每一颗子都得提前落位,派人去查我儿子的下落,不管查到什么,只通我一人知晓,其余人不必理会。”
“是。”魏江山应声退下,靴底碾过碎石,悄无声息地没入树影。
古道上只剩秋书生一人,风卷着枯叶擦过他的袍角,他没回头往营地的方向看,反而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转身朝相反方向的密林深处走——那里层林遮天,再往里走,便是江湖中闻之色变的影杀阁总坛,暮色越来越重,他的身影一步步沉入浓荫,像纸人没进了墨里,连点声响都没留下。
影杀阁会客厅里焚着沉水香,烟缕细弱得像随时会断,漫在雕花窗棂透进来的薄光里,萧无生指尖搭着青瓷茶盏沿,抬眼时目光淡得像蒙了层雾:“将军你来影杀阁有事?”
秋书生一身玄色锦袍,衣摆扫过地面青砖,没半点停顿,径直开口:“她呢?我找她。”
“秋瑶现在不见客。”萧无生捻起茶盖,轻刮浮沫,声线没什么起伏,“将军你有事就跟我说吧。”
“自然有事。”秋书生站在当地,身形笔挺,“我之前带走的那几位,想让他们多留一段时间。”
萧无生呷了口热茶,暖意从喉咙滑到心口,才缓缓颔首:“可以,反正影杀阁这边不需要多少人。”
茶烟袅袅里,秋书生眉峰微蹙,往前半步,语气带了点不易察的沉:“她到底怎么了?”
萧无生抬眼,目光忽然冷了些,像檐下悬的冰刃:“这与将军你无关。”
“好。”秋书生没再追问,只是袖中手微微攥紧,话音里裹着点霜,“停战协议只有二十年,我很期待,二十年后影杀阁到底还是不是顶尖。”
“将军放心。”萧无生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剩一派稳如泰山的漠然,“没人能拉影杀阁下神台。”
秋书生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掀动案上茶盏的涟漪:“好,咱们二十年后见。”
脚步声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影杀阁朱红大门外,萧无生独坐会客厅,指尖捏着那只已凉透的茶盏,指节微微用力,片刻后他扬声,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传我命令,影杀阁即日起停止接所有任务,闭阁二十年,此间不见任何人。”
会客厅外弟子躬身应“是”,快步退下,沉水香早已燃尽,满室只剩清寂,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掀动案头一纸泛黄的契约,边角轻轻晃着,像在应和那个长达二十年的,无声的约定。
书房里静得只有窗棂外漏进来的,细尘浮动的阳光,金辉漫过黄花梨木案沿,轻轻落在落秋瑶捧着的线装书册上,墨字被晒得暖融,她指尖搭着纸页,眼睫垂着,神态安闲,仿佛整个人都浸在这团慢下来的光里。
脚步蹭着青石板路进来时,她也没抬头,直到萧无生的声音落定:“小书生来找你。”
落秋瑶掀了掀眼,瞳仁里盛着浅淡的日光,语气没什么波澜:“反正应该是让六爷他们,在他那里留一段时间吧。”
“你猜对了,”萧无生语气里带着点没法说的劲儿,顿了顿才道,“可那是二十年啊!你就真不怕,二十年之后,影杀阁早不在江湖上了?”
落秋瑶闻言,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轻得像窗台上飘进来的一片叶影:“我为什么要怕。”
“行,行,”萧无生被她这副模样堵得没话说,摆了摆手,“我已经吩咐下去,让阁里成员暂停接任务,闭阁,二十年。”
“嗯,”落秋瑶重新垂眼,目光落回书页上,又忽然想起什么,淡淡补了句,“对了,看好落无悔,别让他想起别的事,我现在,不想让他记起来。”
萧无生点了点头:“好,我去吩咐。”
脚步声渐渐远了,书房重归安静,阳光还静静照着,落在落秋瑶的发梢上,镀了层柔和的边,她指尖翻过一页纸,眉目沉静,仿佛方才关于二十年,关于闭阁,关于遗忘的种种,都不过是被风拂过的书影,没在她心头留下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