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砚,将影杀阁的主卧晕染得一片静谧,窗棂外漏进几缕细碎的月光,晃在纱帐上,漾开淡淡的光晕。
君清和从身后拥着怀中人,手臂紧实地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冷香,两人就这么躺着,被褥暖得像揉了一团云。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你的家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女子回过身,指尖纤细,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从他微蹙的眉峰,到挺拔的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凉的唇瓣上,她眼底含着点狡黠的笑意,语气却轻松:“明天一早就去,不过啊,你先别害怕。”她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唇角,“我哥,可有点特别。”
君清和握住她在脸上流连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眉梢挑了挑,语气里满是笃定,甚至带了点不自知的温柔:“放心吧,我们都已经订婚了,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怕。”
女子被他这副稳操胜券的模样逗笑了,指尖窝在他掌心,咯咯的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好,那就等明天。”
笑声落定,两人都不再说话,怀中人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君清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闭上眼,鼻尖是她的气息,身侧是温热的躯体,窗外的风声都似变得温柔。
满室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一同沉进这无边的夜色里,等着天明的到来。
晨雾还没完全散尽,影杀阁的卧室里还残留着夜的凉意,君清和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女子颊边垂落的碎发,声音是清晨特有的低柔:“亲爱的,走吧,去见你的亲人。”
女子窝在被子里,眼都没睁,只闷闷地吐了两个字:“等会。”
君清和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的抱怨,只有满溢的纵容,他长臂一伸,动作轻柔却稳妥地将人连人带薄被打横抱了起来,一路稳步走出卧室,径直往阁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车门被他用膝盖轻轻顶开,小心翼翼把人安置在副驾驶座,替她系好安全带,才绕回驾驶位发动车子。
车轮碾过还沾着露水的路面,往东村的方向驶去,不过十几分钟,便在一座青砖黛瓦的宅院前缓缓停下——正是落家。
君清和先下车,绕到副驾侧伸手扶着女子下来,指尖刚触到她的胳膊,抬眼瞥见落家紧闭的朱漆大门时,脚步忽然顿了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显是有些意外。
身旁的女子却像是早有预料,懒懒散散地开口:“走吧,进去吧,他应该在里面的。”
两人并肩跨进落家大院的时候,落春秋正坐在厅堂的梨花木椅上喝茶,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先落在君清和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冷意:“你怎么来了?你身后这人是谁?”
女子往前站了半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维护:“他是君清和,我的订婚对象。”
落春秋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错愕,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等会,他是你的爱人?”
女子坦然点头,话音简洁却笃定:“对。”
落春秋盯着君清和看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对女子道:“你坐会歇着,我跟他,单独聊几句。”
风卷着院角的枫红碎影,落在青石板上,落春秋迈步的时,衣摆扫过那些斑驳的光影,步伐不快,却带着种江湖人熟悉的,压得人肩背发沉的稳——那是见惯了生死,剑底攒了无数盛名才磨出来的气场。
他在君清和面前站定,目光淡如远山,扫过眼前年轻人略显绷紧的侧脸,开口时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叫君清和?”
君清和脊背挺得直,闻言立刻点头,唇角甚至还忍不住牵起点认真的笑意,语气亮堂堂的:“对,大舅哥你好。”
“先别叫。”落春秋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勾出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名落春秋,你该听过,江湖上传的那个天下第一。”
这话落得平实,偏生“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没有半分不显狂妄,只像在说“我今日吃过饭了”般的自然。
君清和眼里果然“唰”地漫起惊讶,随即又染上点近乎恳切的热意,往前半步的姿态带着毫不掩饰的郑重:“落爷,我喜欢秋瑶,我会一直,一直保护好她的。”
落春秋听完,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重,却像风过剑锋,清凌凌的带点通透,他目光越过君清和,看向他身后坐着的女子,语气里含着点兄长才有的了然:“我知道,你能护住她。”顿了顿,他的视线又落回君清和脸上,分寸依旧,力道却沉了,“但我是她哥哥,于情于理,总得试试你的实力。”
“行了。”
清脆的女声忽地插进来,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被两人围在中间的女子终于抬了眼,长睫下的眸子亮得很,看看自己哥哥,又看看身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的君清和,皱了皱鼻子:“我带他来见你,不是让你摆擂试功夫的。”
落春秋被她堵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那点压在眉梢的审视顷刻间散了个干净,他摇着头,慢悠悠踱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手指敲了敲石面,活似个拿妹妹没办法的普通兄长:“行行行,哥哥不管。”话锋一转,语气却骤然冷了半分,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但要是有人敢伤你半分,我落春秋的棍,可不认人。”
女子满意地点头,伸手挽住身侧君清和的胳膊,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绷紧的小臂,示意他放松,才对落春秋道:“好,过段时间我跟清和大婚,你要是有空,就来喝杯酒。”她说着不等落春秋再开口半句,已经拉着君清和转身,红衣的衣角扫过石阶,带起一阵干净的风,“走吧,清和。”
君清和还想回头跟落春秋再道句别的,却被女子半拉半拽着出了院门,身后落春秋坐在石桌边,看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望着那两人交握的手,端起桌上冷掉的茶,抿了一口,眼底漫起点复杂的温意,摇了摇头。
而前方的路上,君清和被她拉着走,脚步还有点发飘,低声问:“咱这就走?落爷那边……”
女子回头看他一眼,眼角弯起狡黠的弧度:“不然等着我哥真拿棍子跟你打一场?放心,有我呢。”
两人的身影渐渐隐入巷尾的阴影,往影杀阁的方向去了,只留下满院的枫红,和石桌边落春秋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咕哝:“这孩子,跟小时候一样,护得倒是紧。”
几日后,影杀阁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红毯从门外十里绵延至殿堂深处,十里红妆灼灼,竟叫繁花都失了颜色,四周鸣乐声不绝于耳,宾客满座,觥筹交错间尽是道贺之声。
新郎君清和一袭红袍,韶光流转间,出尘俊逸的容颜光彩焕发,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执起新娘的手,缓步踏入那铺满红裳的殿堂,新娘同是一袭华袍红装,头上凤凰步摇随着莲步轻移微微颤动,衬出她高贵与娇艳,惹得众人不禁惊呼——不愧是影杀阁之主,倾国倾城。
落春秋坐在上首,目光温和地注视二人,君清和牵着她的手,先拜天地,再拜她的哥哥,而后夫妻对拜,礼成之时,满堂喝彩,手下人上前,扶着女子往洞房而,君清和转身送别宾客,一一拱手致谢,待客人散尽,他才抬步往洞房而去。
红烛烧了半夜,烛泪堆成小山,小瑶靠在他怀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中衣的系带,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微微鼓动,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她忽然坐起身,侧耳听了听,又缓缓躺回去。
“怎么了?”君清和问。
“没什么,阁里的暗哨。”她说得很轻,“今夜是我们成亲,他们不会来扰。”
君清和握住她的手,十指扣紧,他当然知道影杀阁的规矩——杀手成亲,需得阁主允准,虽然小瑶是阁主。
“小瑶,”他低声说。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跳了一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
“君清和,”她忽然叫他的全名,声音很稳,“你信我吗?”
他看着她,她眼底有火苗在跳,和烛火不一样,更亮,也更烫,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浑身是血靠在墙角,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刃,看见他时却笑了一下,说:“你不该救我。”
“信。”他说。
小瑶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就别问了,等这件事了了,我就跟你走,去哪都行。”
君清和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搂紧了她,红烛终于燃到了尽头,“啪”地一声灭了,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熟了,可他没睡。
他听见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影杀阁的人,正围着这间屋子,等天亮。
小瑶在黑暗里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滑进枕间,她知道,十二个月后,天一亮,君清和就会抱着孩子离开,这是自己定下的规矩——孩子满月之前,他必须走,否则,阁里容不下一个知道太多外姓人。
她不能说,她答应过的。
“君清和,”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这辈子,你陪我一夜,就够了。”他的手扶在了她纤细的腰身上,他的吻越来越炽热,开始吻她的下巴,她的脖颈,她的锁骨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紧紧压制,所有的挣扎和抗拒都成为了徒劳,她在漫长的深吻中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岁月静好,时间停滞,直到这份深情的厮守得到了回报。
许久以后,君清和抱着他俩刚出生的儿子离开影杀阁,不让女子去找他俩,否则他永远不会见她,女子同意了,这么多年不找他就是因为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