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杀阁的窗棂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将藏山海的影子扯得又直又急，他一脚踏在落秋瑶案前的青砖上，声音里攥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却偏生绷着劲儿：“秋瑶，你必须帮我，我得去救我天义哥。”
落秋瑶捏着毛笔的手没停，笔尖蘸着墨汁在名册上勾了个勾，抬眼时眼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你去救呀！跟我说又没什么用。”她这阁里本就收的是亡命的买卖，救人寻仇原是常事，偏生藏山海这模样，像把心悬在了刀尖上。
藏山海的喉结滚了滚，指节无意识地攥紧，声线压得更低，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味：“我可能回不来，之前我要抓杀月，虽没直接动手，可人终究是死了……这账，秋书生铁定要跟我算的。”他话说得急，胸口微微起伏，目光直勾勾落在落秋瑶脸上，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落秋瑶笔下的墨顿了顿，在宣纸上晕开个小墨点，她淡淡瞥他一眼，只两个字：“知道了。”
得到这句准话，藏山海没半分耽搁，转身就走，衣摆扫过门槛的声响干脆得很，像是生怕慢一步，楚天义就多受一分罪。
阁门吱呀一声被带上，把外面的风声彻底隔在了外头，落秋瑶将毛笔搁在笔架上，看着那团急冲冲的影子彻底消失在窗纸上，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轻得很，混在烛火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她没动，就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边的茶杯沿，眼神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第三下的时候，她才缓缓站起身，随手从置物架上取下挂着的黑纱斗笠，另一只手拎起靠在墙角的狭长剑鞘，步履慢悠悠的，没半分藏山海那样的急切，倒像是闲庭信步般，顺着藏山海离去的方向，缓缓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屋内的灯烛被穿堂的风卷得轻轻晃，烛火跳荡间，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忽明忽暗的。
神三河还攥着刚给落千秋编的木陀螺，指节因为刚才那句问询还微微绷着，听见葬苍生淡声吐了个“好”字，眼睛腾地就亮了，刚要张嘴说些妥帖话，院角那株老槐树上忽然飘来一声笑，清冷冷的，像碎冰撞着玉。
“不如跟我走，如何？”
竹帘“哗啦”被挑开，落秋瑶一身玄色短打，发尾还沾着点夜露的湿意，腰间影杀阁的铜令牌撞着剑鞘，叮当作响，她没等屋里人招呼，径自拽了把缺了半条腿的木椅，“咚”地一声顿在地上坐下，披风下摆扫过地面的尘，扬起细琐的灰。
葬苍生抬眼，目光扫过她靴底沾的新鲜泥——看朝向，竟是从西边战场的方向来的，眉峰不自觉蹙起：“钱龙海和小书生都停火了，你还出来乱走？就怕人抓不到你影杀阁的把柄？”
落秋瑶嗤了声，指尖敲了敲腰间的令牌，声音里没半分惧意：“我堂堂影杀阁之主，去哪里还需要跟他们两个报备？真要怕，这阁主我早不当了。”
葬苍生望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最后只化作句带着点自嘲的淡语：“算了，我还是跟三河回境内，你身边高手如云，原本也不需要我这么个累赘。”
落秋瑶闻言，端起桌上半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没接那话茬，只摆了摆手：“行吧，不扰你们商量事，我先回去了。”
她起身的动作干脆得很，竹帘又被掀得哗哗响，这次没再回头，玄色的身影很快融进院外的夜色里，方向既不是回影杀阁的总坛，也不是往自己的驻地，径直朝着秋书生帐营所在的东边，头也不回地去了。
风还在刮，烛火猛地爆了个灯花，神三河攥着木陀螺，看看葬苍生盯着门口的眼神，又望望落秋瑶消失的方向，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烛芯烧得“噼啪”响。
秋书生处，藏山海与夫明山联手闯进来救楚天义时，秋书生正倚着雕花栏干，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栏面，见了这阵仗，他只勾了勾唇角，那点笑意凉丝丝地落在藏山海脸上：“山海啊，虽说杀月不是因你而死，可这笔账，总得有你一半。”
藏山海脸色瞬间白了，他往前跨一步，声音绷得发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将军，我把这条命还你，只求你放了我天义哥。”
话音未落，他骤然抽出袖间的小刀，毫不犹豫便往自己心口扎去，刀刃没入皮肉的闷响刺耳，他恍觉不到痛似的，连着又刺了两刀，鲜血瞬间浸透了深色的衣襟，蜿蜒着往下滴落，第三刀再要落下时，一只手忽然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力气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稳住的力量。
落秋瑶的声音淡淡地响起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醒：“再刺，藏山海可就真成一具尸体了。”她抬眼时，眼尾扫过那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手指一旋一夺，已将那把沾血的小刀稳稳夹在指缝间，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秋书生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来了？”
“来救人。”落秋瑶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藏山海，语气平淡，“他来影杀阁找过我，求我来救场，我先绕去别处办了点事，倒好，晚来半步，人就没了。”她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鬼医，过来救人。”
等候在落秋瑶身后的鬼医立刻提药箱走近，听了自家阁主的吩咐，点点头，蹲下身便手脚利落地给藏山海处理翻卷的伤口，动作快得不带半分犹豫。
秋书生看着落秋瑶，忽然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掌控全局的笃定：“我与钱龙海签了停战协议，这事你该知晓，如今这局面，我足以坐稳天下，影杀阁阁主，可愿来我麾下听命？”
落秋瑶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带着点睥睨的懒怠：“你？还没资格让我屈居于你身边，别说你，这天下间，本就没谁有资格让我去往谁的身边。”
“阁主，包扎好了。”鬼医站起身，低声禀报。
落秋瑶颔首，再不多看秋书生一眼，只对藏山海等人道：“告辞，走。”
她转身率先迈步，衣袂掠过地面的血痕，不带半分留恋，鬼医紧随其后，一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尽头，只留地上那把带血的小刀，还在映着冷白的光。
与此同时另一边，千机殿的主室建在高耸的重楼之上，窗外是翻涌的云，将日光滤得淡而薄，落在乌木案上，衬得那杯中的碧色茶汤泛着冷光。
垂手立在案前的下属身影纹丝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谨小慎微：“主子，江湖上……咱们依旧不管吗？”
陆怀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案面，抬眼时，眸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不管，能有什么大事，值得咱们千机殿插手？”
“据底下人探来的消息，”下属顿了顿，禀道，“钱龙海跟秋书生，刚签下了二十年的停战协议。”
“嗡——”
陆怀安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盏沿离唇还有寸许，他抬眼，目光里那点散漫骤然收了些许，快得让人抓不住：“二十年？”不等下属回应，又淡淡追问了一句，“她也签了？”
下属连忙点头：“是，影杀阁的那位，也在协议上画了押。”
“唔。”陆怀安应了一声，终于将茶送到唇边，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他却没品出半分滋味，沉默片刻，他摆了摆手，语气听着依旧是不甚在意的模样，“先不管。”
话音一转，那随意的语调里浸了丝不易察觉的冷，分量重了起来：“但记着，影杀阁那边，给我盯紧了，这二十年里，不管江湖上谁起了心思，动谁都行——”
他抬眼，窗外的云影正落在他眼底，明明暗暗间，只剩下不容置喙的坚决：“别让任何人，动落秋瑶一根手指头。”
“属下明白。”下属躬身应下，不敢多问一个字，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门被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将满室寂静彻底关在了主殿里。
陆怀安独自坐在案前，捧着那盏早凉透了的茶，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混着窗外掠过的风，几乎散得无影无踪。
“二十年……”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杯壁，眸底掠过一丝自嘲，“说得倒是长远，这江湖风云翻覆，你我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人，能不能活过明天都未可知，谁又能真的等得到二十年后？”
他确实没打算去拦那份协议，也没心思掺和钱龙海与秋书生之间的龌龊，千机殿立在江湖与朝堂的夹缝里，本就无需为谁的恩怨站台。
唯有落秋瑶，这江湖刀光剑影，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她那影杀阁本就是众矢之的，如今签了这协议，反倒像块肥肉落在了暗处的眼睛里。
陆怀安将凉透的茶随口饮尽，茶盏“嗒”地一声轻磕在案上，声响清脆。
他不管这江湖要乱成什么样子，也懒得管那二十年的约定是真是假。
但谁若敢在这时候，打落秋瑶的主意，便是动了他陆怀安的底线，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